5月以来,商业航天企业IPO(首次公开发行)动作密集刷新。2026年5月14日,港交所官网披露成都国星宇航第三次递交的招股书,这家主打太空AI(人工智能)算力的公司拟冲刺港股“太空AI第一股”。
至此,据经济观察报不完全统计,商业航天领域已有超10家企业处于IPO进程中,从民营火箭公司星河动力、蓝箭航天,到国资背景的快舟火箭(航天科工火箭技术有限公司),涵盖火箭制造、卫星制造与应用全产业链。
一名接近快舟火箭的人士对经济观察报直言:“2026年是商业航天IPO的‘生死窗口期’,错过等于出局。”
为什么必须是2026?
2026年之所以成为商业航天IPO的集中爆发年,是多重时间压力叠加的结果。
华泰证券通信、军工首席研究员王兴对经济观察报表示,2026年是中国商业航天的“量产元年”,“行业正从技术验证阶段全面转向工程化应用与产业化布局,可回收火箭技术突破、大型低轨星座建设加速、发射场流程优化、应用终端市场逐步起量,多重变化在这一年集中发生。”
时间退回到2026年1月17日,国家队长征三号乙与民营星河动力谷神星二号同日发射失利。之后仅隔5天,蓝箭航天以22天速度冲入科创板“已问询”状态。成败同框,悲喜交织。资本市场不在乎⼀次发射的成败,在乎的是企业有没有拿到IPO的门票。
2026年之所以成为商业航天IPO的集中爆发年,是多重时间压力叠加的结果。
从产业需求端看,GW(中国星网)星座(申报数量约1.3万颗)和千帆星座(规划数量约1.4万颗)在2024至2025年完成初步验证和首批次发射后,2026年正式进入高频密集组网期。根据国际电信联盟的频谱占用规则,2026至2027年是实现千星级部署的关键窗口期。错过这一节点,轨道和频谱资源的先占权可能丧失。而大规模组网意味着海量的火箭发射和卫星制造订单,这进一步激发了商业航天企业的IPO需求。
“星座组网的故事已经到了不得不讲的程度。”一位央企航天企业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表示,组网订单是这轮IPO企业共同的收入增长预期,“如果这个预期落空,很多公司的估值逻辑要推倒重来。”
从政策端看,2025年12月末,上交所发布“9号指引”,明确支持尚未形成一定收入规模的优质商业火箭企业在科创板发行上市。上述接近快舟火箭的人士表示:“我们内部判断,这不是长期政策,是阶段性红利。等2027至2028年行业洗牌完成、龙头定型,门槛一定会收紧,再想上市就难了。”
从外部竞争看,SpaceX的“倒逼效应”在2026年达到顶峰。2026年5月20日,SpaceX正式递交IPO文件,估值或达2万亿美元。仅三天后,星舰V3完成第十二次试飞成功。一旦其实现稳定可靠运行,每公斤载荷入轨成本将降至传统成本的1%甚至更低。
更紧迫的是资本退出周期的压力。
一位接近星河动力项目的投行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表示,早期进入该项目的VC(风险投资)基金已到退出期,而IPO是近乎唯一的退出路径。该人士说:“一级市场已经接不住这些公司的体量了,必须去二级市场。”
王兴对经济观察报表示,在当前阶段,“IPO已成为龙头企业维持竞争优势、支撑长期发展的必要路径。商业航天具备高投入、长周期、重资产属性,登陆公开市场是获取持续、大规模资金支持的核心路径。同时,在低轨卫星组网等国家级项目窗口期内,率先上市能帮助企业在产业发展红利期抢占先发优势,加速确立行业地位。”
资本推手与退出焦虑
集体冲刺IPO的表象之下,是一级市场资本的退出焦虑。
星河动力是样本之一。2025年9月,这家成立7年的民营火箭公司完成D轮24亿元融资,创下国内民营火箭单笔融资纪录,投后估值推高至150亿至158亿元。但拉长时间线来看,其累计融资超53亿元,近半都集中在IPO前的最后一轮。
2026年4月,国星宇航第三次递表前夕,该公司完成Pre-IPO轮融资35.5亿元,投后估值推至115.54亿元。该公司自成立以来累计融资约61亿元,经历三次递表、两次失效。
正在冲刺IPO的一家商业航天企业的一名管理层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表示,“(企业)再不上市,后续融资会更难。”
与突击融资并行的是亏损的持续扩大。国星宇航招股书显示,其2025年收入7.03亿元,但净亏损达2.56亿元,同比扩大45%。招股书坦言“预计未来持续亏损,无法保证盈利”。
2026年1月初,不止一家头部券商研报对商业火箭企业特征形成共识:普遍呈现收入规模小、持续大额亏损、研发投入高、客户集中的特点,IPO成为企业补充现金流、推进技术转型的核心手段。蓝箭航天从科创板IPO受理到进入“已问询”状态,全程仅用时22天。
关于全行业亏损但估值高企的现象,王兴对经济观察报分析称,资本市场对商业航天企业的估值定价,核心遵循“终局价值贴现模型”,基于企业对未来万亿级卫星互联网及太空经济市场的潜在渗透率,估算其成熟期现金流并贴现至当前,形成估值基础。此外,估值中还叠加了战略稀缺性溢价与实物期权定价逻辑,“比如可回收火箭技术的突破与否,会直接影响企业的期权价值。”
从客户结构方面看,国星宇航第三次招股书披露,其前五大客户收入占比高达78%,应收账款余额为6.3亿元,其中2.84亿元账龄超过两年,2025年计提坏账准备9500万元。该公司的客户以地方政府、国企、科研院所为主,市场化商业付费客户占比偏低。
王兴对经济观察报表示,这是整个行业的共性特征,“商业航天尚未找到真正可持续的商业化付费模式,收入高度依赖政策订单,一旦财政收紧,现金流风险将集中暴露。”
赶考之困
在本轮商业航天IPO浪潮中,快舟火箭是一个特殊的样本。它是目前公开可见的范围内,唯一一家脱胎于央企体系、正在经历控制权变更的国资背景IPO冲刺者。
经济观察报获悉,快舟火箭正在经历一场深层次的重构,其IPO进程也因此节奏重塑。
2026年1月,航天三江挂牌转让快舟火箭29.59%股权;2026年4月,武汉国资旗下的武创星航基金以32.9985亿元接盘上述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航天三江持股降至26.84%,不再控股。
交易条款中有一项硬性要求,摘除航天科工字号,剥离央企资质(据北京产权交易所挂牌转让公告)这意味着,快舟火箭正在从一家央企子公司,转型为地方国资控股的市场化公司。
“控制权变更不是简单换股东,是‘脱央企皮、换市场化骨’。”上述接近快舟火箭的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央企资质剥离涉及相关业务资质的重新审核,合规成本极高、周期至少6至12个月。公司治理、财务体系、内控制度都需要按IPO标准完全重构,“直接导致IPO节奏延后。”
对于快舟火箭的转型前景,王兴持相对乐观态度。他对经济观察报表示,“这种转型模式能够走通。该案例中,快舟火箭保留了核心技术团队和成熟的火箭研制经验,地方国资入主后不仅带来了资金支持,还将给予政策、土地、产业链配套等全方位支持。”但他同时指出,“企业是否能真正‘换骨’,关键在于能否真正建立市场化的决策机制,并突破可回收液体火箭的技术拐点。”
从技术路线方面看,据上述接近快舟火箭的人士介绍,快舟火箭目前的主力产品,快舟一号甲和快舟十一号,均为固体运载火箭。固体火箭虽然响应快、适合应急和军事用途,但存在成本高、不可回收的天然短板。而当前行业主流正全面转向液氧甲烷可回收技术路线,蓝箭航天的朱雀二号、星河动力的智神星一号、星际荣耀的双曲线三号均押注这一方向。
上述人士坦言,从上交所“9号指引”明确的申报条件来看,可重复使用技术阶段性成果是关键门槛,快舟的液体可回收火箭“鸣凤一号”尚在研发阶段,未实现首飞,这或是其IPO审核中的一个短板。
王兴对经济观察报分析,火箭企业和卫星企业在估值体系上存在本质差异。他表示:“火箭企业的估值更侧重于技术门槛和运力稀缺性,市场关注的核心是发射成功率、成本控制能力以及产能情况,其估值往往包含对远期市场规模和盈利潜力的预期。卫星企业的估值则更看重制造与运营的规模化能力,市场更关注星座部署进度、单星成本、在轨规模,以及后续数据获取、处理与商业化落地的能力。”
“外界说我们IPO‘受阻’,我们不这么认为。”上述接近快舟火箭的人士强调,“受阻意味着停止、失败、放弃。我们的真实状态是,进程显著放缓,但从未停止、从未放弃。”
据该人士透露,快舟火箭近期拟招聘IPO专项财务副总监,治理重构和合规整改正在推进,目标是在2026年底至2027年初正式申报科创板。
在本轮商业航天企业IPO浪潮中,国资背景企业的深度参与亦不止这一例。比如星河动力的股东中包含北京亦庄国投、南京创新投、四川产业振兴基金、深圳市引导基金等国资平台,D轮融资后国资系股东合计持股比例显著提升,市场估算已超过30%。国星宇航的股东阵容中同样涵盖青岛、深圳、成都等多省国资产业基金。
上述负责星河动力项目的投行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说:“国资给信用背书和启动资金,民营团队负责市场化运营,再通过IPO完成资本化闭环,这套模式在这一波冲刺中非常典型。”
关于企业上市后的真正考验,王兴对经济观察报表示,二级市场的考核将呈现阶段性递进特征:短期最核心的指标是发射成功率和订单增速,中期成本控制和产能利用率将成为关键,长期来看盈利时间表和自由现金流才是最终的考核标准。
在上述投行人士看来,中国商业航天面临的真正难题,或许不是“能不能上市”,而是上市之后,能否找到像SpaceX星链那样的可持续现金流。对商业航天企业来说,2026年只是考场的入口,而不是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