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AI的“长征”
来源:36kr 3 小时前

2026年1月,深圳腾讯大厦,一年一度的员工大会如期举行。台上的马化腾在回顾公司过去几年的发展轨迹时,罕见地高频提及AI。

在这场长达数小时的内部讲话中,AI被放到了腾讯未来极为重要的位置。

他坦言过去一年腾讯在AI上做了“扎实的调整”:补齐基础设施短板,大力吸引业界原生AI人才——姚顺雨加入后,重构了AI研发团队,成立AI Infra部、AI Data部等核心部门。

随即,马化腾明确提出,接下来要把大模型和AI产品一体化统筹,用交叉派驻、Co-design的逻辑做产品和组织设计。

这段看似业务复盘的发言,更像是一次迟来的战略宣言。

因为距离ChatGPT引爆全球AI浪潮,已过去三年有余。三年来,腾讯在AI战场上的表现曾被贴上“迟钝”“犹豫”甚至“掉队”的标签。当百度的文心一言、字节的豆包早已跑马圈地时,腾讯的混元和元宝似乎总是慢了半拍。

根据QuestMobile的数据,2024年年末,元宝的MAU仅有211万,在同类应用中排名第八,而同期豆包的MAU高达7523万,是前者的35倍之多。

但从2025年开始,风向变了。元宝从TEG的“技术试验田”转入CSIG,成为AI应用先锋,以日均迭代一个版本的速度,将用户规模快速推入国内AI应用前三。

用十年时间,这家中国社交巨头似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径——从焦虑地观望,到从容地布局,腾讯在自己的主场上,为AI找到了落点。

但这场基于自身基因的AI“长征”,真的能让腾讯在下一个时代稳稳上桌吗?

腾讯AI十年:一场人的“新旧交替”

如果要在腾讯AI的十年征程中寻找一条最隐秘也最核心的线索,那一定是“人”的变化。

2016年春天,当腾讯在深圳宣布成立AI Lab(人工智能实验室)时,全球AI界都还沉浸在AlphaGo击败李世石带来的震撼中。

AI Lab是腾讯史上第一个以“学术+业务”为主心骨的科研单位,由时任腾讯集团副总裁姚星牵头搭建。

彼时的腾讯在AI领域虽然已有优图实验室、微信智能语音团队等分散布局,但整体实力并不算强。马化腾甚至在2017年初的IT领袖峰会上坦言:“在人工智能方向,腾讯相比百度还是落后。”

然而一转身,腾讯就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抢人运动。百度研究院副院长张潼被挖来担任AI Lab主任,微软研究院顶尖科学家俞栋加盟负责西雅图AI实验室,前IBM沃森研究中心研究科学家刘威出任计算机视觉中心总监。

到2017年时,腾讯AI Lab已是一个拥有50多位AI科学家、200多名AI应用工程师的豪华团队,研究领域覆盖视觉、语音、自然语言处理与机器学习——都是当时最火爆的AI课题。

2018年,腾讯又加设了由前任微软视觉技术组专家张正友负责的Robotics X机器人实验室,与AI Lab平行。

这批空降深圳的学术巨擘,组成了腾讯第一代AI人才的基本画像:平均年龄超过45岁,“海归派”,“学术派”,大多在硅谷IBM、微软等知名实验室有着多年研究经历。

然而,学术的引力场与商业的竞技场之间,横亘着一条名为“落地”的天堑。2019年,加入AI Lab仅两年的张潼突然离职,把担子交到了张正友手上。

一位用户曾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今天AI Lab是个很难想象的存在,一群人拿着很高的title和package,但没有KPI没有OKR,不产生直接价值。”这话,直接道出了AI Lab与业务之间的壁垒。

这是一场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激烈碰撞。结果显而易见:张潼走了,俞栋走了,姚星走了,刘威也走了。2024年11月,曾经的AI Lab计算机视觉中心总监、腾讯混元大模型技术负责人之一的刘威离职;2025年底,俞栋也因个人发展原因正式离场。旧神归位,新王当立。

2025年底,一场更大规模的架构调整悄然完成,一个名字开始进入大众视野:姚顺雨。这位1998年出生、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姚班的年轻研究员,被任命为腾讯首席AI科学家,直接向总裁刘炽平汇报。

这不仅是中国互联网大厂史上最年轻的AI一把手,更是一个强烈的时代信号:腾讯的AI人才战略,转向了“养根”。

马化腾在2026年的员工大会上坦言,过去一年腾讯在AI人才结构上做了很大的优化调整,加大了对“业界原生AI人才”的吸引。所谓原生代,是那些在深度学习、大模型范式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他们不迷信论文数量,更懂工程落地,更懂产品逻辑。

这场“新老交替”虽然残酷,却让腾讯AI的决策链条更短、战斗意志更浓。当俞栋等元老在2025年悄然离任时,人们不再惊呼,因为大家明白,这艘巨轮已经调转了船头,需要更年轻的水手来迎接未来的风浪。

从“技术试验田”到“水电煤基建”

如果说人的更迭是灵魂的重塑,那么业务架构的调整则是骨骼的再造。

很长一段时间里,腾讯的AI是分散的。AI Lab、优图实验室、微信的AI团队,各占山头,各自为战。这种模式在探索期能激发创新,但在需要举全公司之力进行高强度、高投入的大模型军备竞赛时,却成了效率的桎梏。

正如外界所观察到的,当字节和阿里在2023年狂飙突进时,腾讯的混元大模型直到9月才姗姗来迟,C端产品元宝更是要到2024年5月才推出,比百度、字节晚了一整年。而截至2024年底,元宝的DAU仅有几十万,与豆包的数千万量级相去甚远。

复盘那段滞后期,腾讯归因于基础设施不足。这背后是组织协同的困境:做研究的不知道业务需要什么,做业务的调不动底层的算力。这种管理在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的AI时代,劣势尽显。

在2024年至2025年,腾讯开始了一场雷厉风行的拆墙运动。

首先,是定位的清晰化。2024年1月,元宝团队从TEG(技术工程事业群)这个“技术试验田”剥离,划入CSIG(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转正为AI应用先锋。这意味着AI不再只能是被供养在实验室里,而是要奔赴一线、直面用户炮火。

此后,元宝上线初期以日均更新一个版本的高频迭代,用户规模快速升至国内AI应用前三。市场调研机构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元宝月活跃用户已达3286万,是国内第三大AI对话App。

紧接着,是底层的集约化。2025年12月17日,腾讯宣布升级大模型研发架构,新成立AI Infra部、AI Data部、数据计算平台部。

AI Infra部将负责大模型训练和推理平台技术能力建设,为大模型算法研发和业务场景落地提供稳定高效的技术支持;AI Data部、数据计算平台部分别负责大模型数据及评测体系建设、大数据和机器学习的数据智能融合平台建设。

这意味着算力、数据这些AI时代的核心生产要素,从各事业群手中收回,统一归口管理——这如同将过去分散的发电厂,整合成一张统一的国家电网。

经过这次调整,腾讯AI团队的组织结构更清晰地呈现出来:姚顺雨出任首席AI科学家,向刘炽平汇报,同时兼任AI Infra部、大语言模型部负责人;蒋杰作为腾讯公司副总裁,整体负责AI相关业务。这样扁平化的汇报关系,有利于提升AI研发效率,统一模型训练与应用开发的反馈链路。

这种转向的效果正在显现。除独立APP形态外,元宝的AI能力已全面接入QQ音乐、腾讯会议、微信公众号及视频号评论区等数十款腾讯核心应用,覆盖社交、办公、内容消费等关键场景。ima知识库则利用了公众号这一庞大信息资源库,为用户提供基于微信公众号内容的问答服务。

与此同时,腾讯在AI上的“扬长”策略也愈发清晰。海通证券的一份研报指出,腾讯在通用大模型领域深耕维持一线梯队的同时,在文生图模型领域则做到了顶尖。

从技术试验田到“水电煤基建”,腾讯AI终于找到了自己在生态中的底座位置。

未竟之战,腾讯AI还需跨越几重关卡

所有技术的演进,最终都要回答一个问题:它如何为用户创造独特的价值?

在大模型的上半场,腾讯显得有些迷茫,是因为它试图用别人的尺子丈量自己的路。字节有强大的算法分发能力,阿里有深厚的电商交易场景,而腾讯最大的宝藏,是沉淀了二十多年的社交关系链。这套打法在过去屡试不爽——微信红包就是最好的例证。但在AI时代,这套打法曾一度失灵,因为人们不知道除了对话,AI还能在社交里做什么。

从产品到生态,从理想到现实,腾讯AI面前依然横亘着几道必须跨越的关卡。

一是自研模型的硬实力差距。全球主流机构的大模型基准测试中,腾讯的混元系列大语言模型长期不在第一梯队。截至2025年底,LMArena的大模型竞技排行榜显示,腾讯混元T1的综合性能位居全球第68名。

“腾讯系”产品目前采取混元、DeepSeek共存的方案,用户可以自主选择使用混元或DeepSeek。这种看似灵活的选择背后,实则是自身模型能力不够强的折衷方案。

没有强大的自研模型,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对腾讯云等To B业务而言,在和阿里云、火山引擎正面作战时缺少核心抓手;而对整个腾讯生态而言,随着Token消耗指数级增长,微信、QQ等超级入口都可能要为外部模型支付巨额推理算力,这将直接挤压腾讯的毛利空间。随着AI应用爆发,自研模型不够强的公司,利润将直接被挤压。这个逻辑,对腾讯同样成立。

二是投入的决心。腾讯一向是信奉的是稳扎稳打、注重投资回报率的生存哲学。这种审慎,让腾讯在历次周期波动中都保持了稳健的财务状况,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在需要不计成本、高强度投入的AI军备竞赛中,这种克制是否依然适用?

与阿里、字节高举高打的风格相比,腾讯依然延续着自己的节奏,一边布局,一边算账。这种谨慎背后,是一道更难的选择题:平衡股东回报与AI投入的天平。

从焦虑地追赶,到从容地布局,腾讯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褪去了“大象转身”的笨拙感。但自研模型的能力追赶、资本投入与股东回报的平衡、流量护城河在AI时代的延续性、这些关卡,腾讯必须一道一道地跨过去。

这是属于社交巨头的AI终极形态,也是它必须打赢的未竟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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