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何小鹏:中国有机会在“物理AI”时代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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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AI”将会对生产力、生产关系产生颠覆性的改变。

今年全国两会,全国人大代表,小鹏汽车董事长、CEO何小鹏带来了三份建议,分别围绕自动驾驶、人形机器人、飞行汽车。

小鹏汽车是国内同时布局这三条赛道的企业,何小鹏既兴奋又备感压力。

“人工智能不仅可以和数字经济结合,更在智能终端上有更多结合。当数字世界的AI能力和物理世界移动的汽车、机器人等硬件相结合,将会催生出‘物理AI’,意味着机器人将逐步拥有理解、交互和改变世界的能力,这将对生产力、生产关系产生颠覆性的改变。”何小鹏判断,今年将是中国“物理AI”落地的元年。

在这一趋势下,何小鹏的紧迫感更加强烈。他期望今年就可以用AI彻底重写自动驾驶逻辑,并且设定了目标:在当前能力基础上,今年年底实现5~10倍能力的提升。何小鹏称,随着模型能力持续提高,系统稳定性也有望明显改善,从“百公里多次接管”逐渐过渡到“千公里甚至万公里才需要一次接管”。

他还谈到了当前人形机器人的发展。何小鹏并不认为2026年这个行业会迎来洗牌期,认为行业洗牌至少要到2027年或2028年。在他看来,今天行业还在探索如何高效生产,还没到全链条大规模量产的阶段。

“当前的政策核心就是鼓励。人形机器人不像汽车、飞机,对社会安全破坏还比较小。数据安全、社会危害等问题,等产业做大一点再规范也不迟。”何小鹏说。

全国两会期间,何小鹏接受了《中国企业家》等媒体的采访,以下为采访整理(有删减)

谈智能经济:物理AI将大有所为

何小鹏: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这让我们非常惊喜。

我们看到,2025年中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提升至10.5%以上。在“十五五”规划中,更是明确提出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12.5%。人工智能不仅可以和数字经济结合,更在智能终端上有更多结合。当数字世界的AI能力和物理世界移动的汽车、机器人等硬件相结合,将会催生出“物理AI”,意味着机器人将逐步拥有理解、交互和改变世界的能力,这将对生产力、生产关系产生颠覆性的改变。智能汽车、Robotaxi、飞行汽车、机器人都属于智能体,也是物理AI应用。以人形机器人为例,其作为AI的物理载体与具身智能的核心形态,正处于与十余年前新能源汽车产业相似的爆发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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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有一部分也是小鹏未来5~10年要做的。我认为,未来10年汽车会从新能源转变成更聪明、更像机器人的全新汽车。要做好这件事,关键在于让AI真正落地于物理世界。目前数字世界的AI应用已很普遍,但物理世界才刚刚起步。从我的角度看,物理世界的AI有两个,一是可移动的硬件,二是不可移动的,如电视、汽车、机器人等,其落地难度远超数字世界,因为涉及安全、数据隐私等很多问题。但是我觉得今年是中国“物理AI”落地的元年,而且未来5年这一趋势会越来越明显。

在这一趋势下,今年,小鹏期望用AI彻底重写自动驾驶逻辑,取代传统的规则驱动方式。同时,我们正将汽车领域的大量经验移植到机器人领域。

未来5年,我们有三个重点:第一,推动物理AI规模化落地,包括飞行汽车、机器人和Robotaxi的量产;第二,从中国走向全球,今年在组织、产品和技术上打好基础,2027~2028年加速全球化;第三,过去小鹏的研发投入一直占总收入10%以上,我有信心在今年下半年或明年看到技术开始转化为商业利润,进而反哺技术能力的提升。

谈自动驾驶:未来1~3年,L4会加速落地

何小鹏:当前,中国的新能源厂商正处在一个技术迭代的关键阶段:从规则驱动时代走向端到端,再从端到端迈向超大模型时代。

大约两三年前,我在欧洲、亚洲等不同国家考察时,看到了各种不同的技术路线。但今天,中国厂商的进步速度是最快的,无论小鹏还是其他友商都是如此。我认为中国会走出一条多元化的路径,并最终走向全球。相比于大多数海外厂商,中国目前领先的幅度相当明显。

在这个体系下,如何从中国走向海外,反而成为中国自动驾驶厂商的新挑战。过去我们习惯的模式是:技术先在海外成熟,再引入中国。但今天,中国公司进入海外市场时,一部分可以沿用这种路径,另一部分则需要根据当地法律法规进行调整,尤其是在汽车安全领域。

小鹏的VLA架构在设计之初就特别思考了这个问题。以第二代VLA为例,我们有一个很突出的能力——在小路上开得特别稳健、特别安全。放眼全球,中国和美国的道路基础设施都很完善,但欧洲很多道路还是几十甚至上百年前的设施,基本没有变化;亚洲尤其是东南亚各国情况更是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车辆连后视镜都没有,剐蹭甚至不算交通事故——因为实在太常见了。

所以我一直认为,能否在大路之外的小路、停车场,或者没有交通标志的路段开得好、开得聪明,是自动驾驶软件真正走向全球的关键。这也是为什么小鹏选择构建一个能够全场景泛化的技术体系——这一点非常重要。

事实上,很多国家在自动驾驶法规层面的变革速度甚至比中国还快,因为他们对法规的敏感性更高。

今年两会,我也针对自动驾驶提了《关于加快推动自动驾驶技术从L2跨越到L4,完善法规与管理政策的建议》,希望在稳固L2安全监管基础上,推动政策从L2直接向L4跨越,简化L3中间环节。

因为从我的观察来看,有三个层面的能力正在同时成熟。第一个是软件基础。过去我们靠写规则做自动驾驶,现在正在从规则驱动全面转向AI驱动。这个范式转换已经到了临界点。第二个是硬件基础。以前要做L4,硬件和软件都需要冗余设计,这在过去是实现不了的。但今年二季度,小鹏会量产一款带硬件冗余的全新前装量产车。我相信硬件层面一旦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进度会加速。第三个是政策法规。今年2月美国修订了交通法规,允许9万辆全无人驾驶车上路。可以说,目前软硬件和法规都在发生变化。而定一个法律法规要3年时间,今年制定L3相关政策,再到L4,那就可能是3年再加3年,太久了。我认为今天中国的技术成长加上我们在AI上的实力,已经具备了制定L4法规的条件。

回到我们自身,VLA架构对我们小鹏内部而言,是一次根本性的变革。过去,我们一直在思考自动驾驶如何从中国走向全球,如何从L2跨越到L3、L4。但越是通过堆砌规则、缝合不同能力来推进,就越会发现现实世界的交通场景实在太复杂、太多变了。所以从2024年开始,我们尝试换一种思路,用更大规模的模型、用自有的算力,去构建一个全新的技术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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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我们推出了第一个Demo版本。当时我的印象很深:它既好又不好——“好”在于上限很高,展现出惊人的能力;“不好”在于下限很低,稳定性不足,而且成本非常昂贵。时隔一年,今年3月11日,小鹏第二代VLA将会在全国732家门店开启用户试驾体验;3月下旬,将逐步面向用户开始全量推送。如果用分数来类比,过去辅助驾驶的上限是100分,那么今天这套系统的能力可以达到一万分甚至数万分。

另一个重要变化在于基础设施的完善。当我们将算力、数据、编译、量化、部署、仿真以及物理世界的测试标定等整个链条打通后,技术迭代速度就变得非常快。最近我们内部有一个评价:过去四周的进展,差不多相当于前几年一整年的开发速度。

小鹏第二代VLA一个巨大价值和意义在于,它第一次走通了从海量连续多模态信息输入,到物理世界运动控制指令输出的完整流程——无论是汽车如何驾驶,还是将来机器人帮你拿一瓶水这样的具体指令,这个底层逻辑已经跑通了。这套范式的成功,意味着接下来核心任务是如何把它更好地工程化、实现更大规模的应用,以及走向经济和商业的闭环,这些正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我相信,随着小鹏在今年下半年正式推出第二代VLA,大约3~6个月后,中国自动驾驶市场将迎来一次重大变革。为什么是3~6个月?因为用户购车通常需要3个月左右的观察和了解周期。

过去一段时间,小鹏一直在持续完善基础设施。今天,我们的基础设施比几个月前更加成熟。我给内部定下的目标是:今年年底,在现有基础上将能力再提升5到10倍。明年可能还会有数倍提升。到那时,行业将从目前百公里接管多次甚至十几次,进化到千公里接管几次,再到万公里接管一次或几次。这将是一个质的飞跃。

上一个十年,中国完成了新能源汽车的崛起,我相信下一个十年,将是中国新能源汽车迈向机器人化、迈向高阶无人驾驶的十年。我相信,随着政策、法规和技术齐头并进,未来1~3年内,我们会加速看到L4落地,5年内甚至可能看到L5的真正实现。

谈人形机器人:2027~2028年,行业会进入洗牌期

何小鹏:今年,小鹏汽车计划在广州落地人形机器人全链条量产基地,这个生产基地和过去最大的不同在于,以前的人形机器人量产规模很小,去年全国也就一两万台,还是消费品的生产逻辑。而真正的人形机器人,第一个要求是车规级,我期望甚至要高于车规级。因为汽车只有一个引擎,坏了是大事,但机器人有七八十个关节,坏一个它就动不了,出问题的概率大了非常多,这是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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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不同是,未来真正的人形机器人工厂,应该有一部分岗位由机器人自己来制造自己。今天大家还在探索如何高效生产,还没到全链条大规模量产的阶段。

我们期望未来一年能做到机器人进产线自己生产自己、打螺丝,但现在还没做到。能够进工厂、进家庭、做商业分享,不代表能对外销售。因为从科研到产品,到商品,到量产,是完全不同的阶段。

小鹏经过这几年的探索,选了一条和很多公司不一样的路。很多公司先做工业场景,进工厂。但在中国,初期进工厂并不明智,因为工人做的事更复杂、更综合,机器人第一期很难做好。所以我们让小鹏机器人先进入三个最容易的商业场景:导购、导览、导巡,先解决基础问题。

回到产业层面,我认为目前人形机器人行业的同质化现象很正常,任何产业前期都这样。但我个人认为,2027~2029年全球人形机器人会开始分化,大部分越来越聪明,少部分越来越不像人。机器人或者具身智能是个巨大产业,不一定都做人形。小鹏选的是特别拟人的人形机器人,因为我们只做少数几种,主要满足家庭、商业、工业,希望有规模、能和汽车强关联。将来如果做得好,会开放合作进入更多行业。

当然,行业的健康发展也离不开政策引导。我认为当前的核心就是鼓励。人形机器人不像汽车、飞机,对社会安全破坏还比较小。数据安全、社会危害等问题,等产业做大一点再规范也不迟。所以,我这次带来的建议也是希望中国人形机器人不要都做躯体、关节、遥控,要多考虑大脑、小脑、数据。其实已经有部分工程师在往这个方向走了。机器人比汽车难数十倍,3年后,可能绝大多数机器人公司会转型,因为做高等级智能需要的技术、资金、资源门槛太高了。但机器人会有很多很多种,留给创业者的机会依然很多。

谈到未来的行业格局,我认为2027年、2028年,人形机器人行业会进入洗牌期。洗牌的前提是出现一两个大家伙,做出比较好的产品,别人发现自己做不到,要么转型,要么跟随。

谈飞行汽车:小鹏在做很多“第一次”

何小鹏:看到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把低空经济从“新兴产业”升级为“新兴支柱产业”,我很激动。这说明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大家看到了低空经济在建筑、军事、未来经济新场景下的巨大潜力。再过5年,我觉得它可能还会再往上迈一个台阶。这个产业最大的特点就是特别难做、特别慢,有点像中国上世纪90年代的汽车工业,虽然技术投入和资金都在跟进,但节奏还是快不起来。但它一定会深刻改变我们的生活和工作方式。

但回到现实,我们面临的挑战也是巨大的。我们是第一家想把载人飞行汽车真正落地的企业,遇到的坎太多了,最大的坎是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个坎。没有人拿过载人的适航认证,没有飞行员培训的先例,比如驾照怎么考。以前飞机都不是流水线生产的,我们要自己建流水线工厂,我们还要去摸索在哪里可以飞、飞行营地怎么做,以及怎么把安全系数提升到民航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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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做很多“第一次”的事情。没有细则,只有宏观框架,找不到明确的管理部门,没有责任归属。想做一个审批,得四处去沟通、去申请。这也是为什么我作为全国人大代表,一直在建议里呼吁这件事。

不过我也看到一些积极的变化。我相信在新的5年里,低空经济被提到更高层次后,各部门协同努力,加上企业的科技创新,是很有机会的。虽然过程可能比想象的要慢一点、难一点,但最终的规模和影响,肯定比想象的要更大、更广。

谈出海:中国企业一定要走出去

何小鹏:小鹏汽车是一个非常重视全球化的企业,但相比其他企业,我们确实走得有点慢。

在出海过程中,我们碰到了很多困难。比如我们原来的组织结构不是为全球化搭建的;产品层面,直到今年下半年,才会有一大批针对全球和中国市场的车型出现。除了内部,我们在外部也遇到了很多挑战,比如自动驾驶因为法律法规问题,目前在全球还没落地,我们希望明年能广泛铺开。还有欧盟的税务问题、本土化制造、供应链等一系列问题。这些问题都让我们今年在痛并快乐中煎熬。但我相信,2027~2028年,大家会看到小鹏海外能力有巨大提升。

中国企业一定要走出去,也一定会踩很多坑。不踩坑,就永远成不了一个大的、好的全球企业。所以我也特别期待,未来政府工作报告对于中国企业该怎么出海,能给出更多指引,也期待有更多立法来保护我们在海外的投资和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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