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虾盛行,AI焦虑症蔓延,六个普通人和AI扛过的这一年
来源:36kr 2 小时前

没有一键生成,AI或许不是来伺候我们的,而是来筛选我们的。

春节开工第一周,我朋友圈的风向变了,画风突然很“硬核”: 有人在分享Openclaw的部署心得,各个群里在讨论Token的消耗速度,一些从未写过一行代码的朋友,发来了自己用AI编程做的小工具。AI正加速从开发者转向普通人,包括没有技术背景的人。

我问了身边很多朋友:“你现在怎么用AI?” 答案出奇一致:用得比一年前深多了,但也累多了。一年前,大家以为AI可以替我们写报告、设计海报、分析数据,是我们的减负神器;如今,大家发觉,它确实能帮我们跨越专业壁垒去编程、去搞量化交易,但代价是——你必须追得上昼夜不停的技术迭代,必须驾驭更多工具,必须忍受与它磨合中的脑力和心力。

AI没能让我们更轻松。它是在让我们“更累”的状态下,压榨出自己的潜能,去触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天花板。

我们认真聊了五位“痛并快乐着”的普通人。他们都不是程序员,也没有AI从业背景,但在AI的大浪中,摸着石头过河,没人可能退回岸上。AI时代,唯一的出路,或许就是一路向前,与AI一起,进化成更强的物种。

01 我在大厂用AI乘风破浪,自己也变成了“老板的AI”

2024年底,40岁的人力资源总监关越做了一个大胆决定:离开正处于转型期的传统龙头企业,通过猎头,一头扎进节奏飞快的科技大厂。

40岁转身科技赛道,听起来像是顶着天花板逆行,但关越不仅平稳落地,还如鱼得水。这离不开他多年的积累,也得益于他对新事物的敏锐和拥抱——早在2023年大模型兴起,他就自费报班学习,并要求团队率先在文档处理中应用AI。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新东家的AI环境还是让他大开眼界:从OA系统、办公文档到招聘面试,AI已渗透各环节,员工可免费调用各种顶尖大模型。

招聘是企业中与AI结合最早的岗位环节之一。尤其在校招季,AI辅助的简历筛选和人才匹配已大批量应用,部分公司初面的AI接管率已高达75%。关越的招聘工作中,AI也已全程介入。尤其一场面试刚结束后,AI就会立刻生成分析评估报告,供他参考,提供有价值的辅助。

但关越也发现在与AI的协作中,“人”是不可替代的。“AI更多考察的,是对方回答过程中的专业性。而面试者的语气、语态、性格特征这些对人性的洞察,AI目前还读不出来。”

每次面试仍是一场高强度脑力聚焦。他不仅要判断一个人的专业能力,更要观察对方的能量场高低、沟通成本、边界感和协同能力,这些关键的“软性素质”目前仍只能靠人的经验去判断。他也尤其关注对方的表达能力。“在大厂,专业能力能发挥70%就已经很牛了,多数人只能发挥四五成,剩下拼的全是沟通与协同——这恰恰也是AI的盲区。”

有趣的是,现在面试中关越也要与AI“博弈”。部分候选人外挂了AI,关越要在面试中关注对方的眼神,看他是不是在瞄屏幕上的提示词。为了反作弊,他的策略也越来越犀利:尽量不问开放性问题,直接挖与个人相关的真实业务经历。这些是AI“编”不出来的。

AI会大规模替代人吗?关越有个锐利的观察:这取决于老板对工作"颗粒度"的要求。 传统企业老板习惯"雕花"式人工服务,仍需大量人力;而效率成本优先的老板,会主动降低精细度要求,倒逼员工自己用AI解决。

然而在同一栋大楼的另一个团队,前媒体人冯薇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一面。

刚入职,文笔出众的冯薇接到一个“看似荒唐”的任务:5天内写出几十位优秀员工的故事。冯薇察觉到,这类稿件与媒体的要求很不同,主要传递企业价值观,有固定的“八股”模板,领导偏爱渲染和金句。这恰好是AI擅长的。她观察AI生成的文字略带夸张,容易吐出一些金句。“如果没有AI,我绝对会崩溃。”她把素材喂给大模型,迅速生成符合企业审美的文章。

但任务完成得更快,冯薇却没有早下班,工作的KPI反而更重了。

以前可能几个人干的活,现在全压给她一个人。本来该设计师干的海报,现在变成了她用AI提Idea、做Demo。更要命的是一种更深的异化感:“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变成了老板的AI。老板下一句指令,我转身输入给大模型;老板反馈,我再用AI调优,反复调教AI的工作量也不小。感觉自己更‘牛马’了。”

这种疲惫,不仅是体力上的,也是一种被工具化的疲劳感。

在大厂,AI为你提效、挡住重复劳动的苦役、弥补短板,但也抬高了生存底线。工具抹平了基础技能差异,现在能倚仗的,只剩下那些最古老的东西:对人性的洞察,对未知的拥抱,以及能保持独立思考的脑子。

02 崩就崩吧,一位中年女性和AI死磕的这一年

这个春节,夏宁没有走亲访友。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继续死磕一件事:用AI处理服装设计。

夏宁原本在传统能源企业做市场,近几年处于人生十字路口:中年、女性、没有强悍资源,在这个行业中的处境,就像电影《逆行人生》刻画的,职场“断崖”近在眼前。2025年,她辞职,从一线城市搬回省会老家,把赌注押在朝阳的AI上。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大家都是一个脑袋,人家能学,我也能摸一摸”。

第一次押注并不顺利。她非常热爱原创,试过用海内外各大AI工具做短视频,但现实中很快“碰壁”:AIGC通用工具还满足不了专业级要求,而且她缺乏对接市场的资源。试错之后,她做了两个决定:紧贴市场,尽可能往底层技术下探。

秋天,她陆续接到真实需求,其中一个是用AI将爆款服装拆解为模板布料,供设计师二次创作。为此,她开始全心钻研开源平台ComfyUI。这个平台可自定义工作流,达到更复杂精准的生成控制,实现更专业的需求。但问题来了,当下AI生态还极不完善,没有适配她显卡的现成安装包,她必须从Github下载源码,自己搭建底层架构。

被迫成了架构师,这件事几乎没人支持她。有人说“你犯得着吗”,有人说“写代码是00后和程序员的事,你‘一把年纪’干嘛去干这个”。身边没有技术大牛,AI成了她唯一的导师和战友。搭建过程也较为破折,系统会经常报错,几次,她按照AI建议改错了代码,系统直接崩了。

但在最初的难过和挫败感后,她决定推倒重来。“崩就崩吧,哪出问题就解决哪。”这个过程中,她没有寻求周边认同,“因为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些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底层架构搭得扎实,上面的应用才能跑通、跑得更好。”她认为,现在快餐文化严重,大家都愿意吃喂到嘴边的,不愿意去扎根技术。”你去解释,很多人也不太能理解。“

几个月下来,她最大的变化是“胆子变大了”——大到敢直接改源码。她不只是照着AI的指令改代码,还能自己找出源码里的bug,在AI的帮助下修改跑通。再后来,她学会了用Python写代码。她搭建了自己较满意的架构,与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悦,“现在底层如果出了问题,我大概能判断出一二三。”

当朋友表示自己也想学,但如果赚不到钱怎么办时,夏宁感受到两种思维的碰撞。“如果一开始我就盯着能不能赚钱,到现在什么都干不成。”她说,“重点是能不能沉下心,解决那个让你撞墙都想搞定的问题。”

现在的夏宁,工作时间比上班还长,没有周末,从早晨不知不觉干到深夜11点。项目已进入测试阶段,各种调试很复杂烧脑,她更要沉下心来。而她和AI之间也建立了一种羁绊——“能干到‘冒火’状态,但停不下来。”为了让模型干得更好,她甚至对豆包屏蔽了与ComfyUI无关的信息,她称这是对模型进行专属训练。

对于“AI取代人类”,夏宁这一年的切身感受是:你既是跟AI学,其实AI也在跟你学。“机器并没有那么绝对聪明,它只能取代了一部分通用需求。面对专业要求,必须是你告诉它该怎么干。最终,一切依然要回归到人的本质。”

03 “我没用过AI,但愿意探索”,她赌赢了

春节前,靳思澄用AI为一家知名机构制作的一支视频宣传片上线,传播极广。这是她从事视频制作近10年来,第一次大规模拥抱AI,耗时3个月,从零到交付

机会来得很莽撞。靳思澄听说了这个项目,直接找到甲方自荐:“我还没大规模用过AI,但超级感兴趣,愿意一起探索。”为此,她甚至自降报价,甲方赌了,她进入候选者名单,用一个月狂试国内外主流AI视频工具,生成特定镜头,Demo得到认可,最终拿下订单。

AI迭代速度之快,让她在项目中经历了剧烈冲击:前脚积累的经验、制定的流程,后脚就被新模型推翻。 刚开始制作时,Nano Banana生图不支持4K,这意味着她要额外做七八千张图片的高清化处理;Pro版上线后,直接支持4K,那些处理步骤全部省掉。最近字节Seedance上线,连分镜都自动生成。“一个新模型,就能推翻所有实验!”

项目成功交付后,她总结出核心的方法:别报班,紧追最新模型。 模型迭代太猛,报班学的东西,新模型一出来就全被吊打。多刷小红书、抖音和视频模型集合站,比上任何课都管用。

快速上手试验也很关键。去年11月试验让她发现,Nano Banana Pro生图无敌,视频则首选VEO3.1(Seedance2.0还未上线),但VEO3.1锐化过多、成本高,需要搭配即梦,并采用海螺AI弥补运镜短板。提示词经验也是在实操中掌握的。起初她也像身边朋友一样,一句简单的指令让模型生成,发现效果不可控。后来精细到“景深如何、背景建筑、花草布局、人从左往右走、指天空的表情动作”。

靳思澄感受到,视频行业到了转折点。2024年她曾尝试过AI,还很难用,最终想办法弄了几个镜头。2025年11月底谷歌Nano Banana Pro上线,她在论坛刷到用它做的片子。“大家明显感知到,AI视频已经可以商业化。”过去实拍不了的科幻场景、需要耗时建模才能实现的动画,现在都能通过AI搞定。春节前,Seedance2.0上线,再添了一把火。

“今年市场变化会更快。”春节假期出游结束后,她要马上上手试验新模型了。处在这个行业,真是一刻都停不下来。

虽然市场上有“AI替代视频制作”的说法,但靳思澄感受到,创作底子和通过阅片积累的判断力,是AI替不走的。导演是那个最适合用AI来制作片子的人。而靳思澄近10年的剪辑和导演思维,也为她打下基础,她能创作,能判断一个镜头好不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调。“在‘生成什么’这件事上,有积累的人更知道从哪里开口。”

站在当下这个节点,我是兴奋的,可以探索几年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她说,“别多想,动手去做。能火的,还是想做的人。”

04 裸辞后,他用AI搭了个炒股系统,"目前没亏"

罗征在科技大厂摸爬滚打了10多年。与大厂里充斥的严重内卷不同,他身上透着一种从容淡定。

这两年,罗征所在的大厂业务处于转型期,他所在的业务被边缘化,人事动荡,他纠结了一段时间,最终决定裸辞,“要在好的年纪,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外人觉得他应该赶紧找工作——顶着大厂光环,而这段时间科技市场的招聘也在升温。但罗征想清楚了一件事:“面对AI浪潮,如果不沉下心学AI,即便找到新工作,也可能几年内被淘汰。”他决定边学边找方向——而且,现在AI门槛越来越低,为什么不先尝试自己做点事情呢?

他订阅了ChatGPT,开始每天和大模型“聊天”、鼓捣东西。几周后,他搭出了一个炒股系统。

“AI最擅长数学和逻辑,炒股天然契合。”罗征发现,市场上大模型普遍缺乏长期记忆能力,但他巧妙利用ChatGPT“Project”功能,解决这个问题。他把自己的投资风格、从社媒搜集并与大模型一起优化的选股指标、大模型推演出的股票涨跌计算公式,全部喂给“Project”,让系统推荐20只股票,进行日复盘和周复盘。为了让系统获取实时数据,他在AI的指导下,找到了开源社区的数据API接口,更新股市数据。

这一步步的工作,都是他用极其严密的逻辑,与AI互动,逼AI吐出的。这是一种高脑力劳动。一度他的睡眠并不好,因为与AI互动得太晚,“看起来是AI在处理,其实每件事自己都要去过一遍。每天都过载,要多线程处理很多事情”。

目前,他根据系统推荐的股票小试牛刀,“表现稳健、没亏”。他想验证的,是“普通人能不能靠AI搭出一套可运行的系统”。

除了炒股,他用纯自然语言让AI帮他搭一个培训创业项目的框架。大学学过编程,但十几年未做过实际开发。他完全靠说话,让AI写代码、选平台。

“你会发现ChatGPT知道市面上每个产品的优劣,能帮你挑选。”比如,它建议罗征把培训内容、规则放在飞书多维表格里,因为“这是低成本、易上手的数据库”;同时建议运行在阿里云上,因为域名申请、函数计算和对象存储“放在那里体验更优”。就这样,罗征几乎零成本搭起一个跨平台技术架构。

大模型甚至还教他如何使用Github,来调用别人打包好的开源技能库(Skills)。这些是罗征从未接触过的,“但你不怕从零开始”。 

罗征把与AI的合作比作“老员工带新同事”:你把业务要求交代得越清楚,它的产出水平就越高,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比如让AI写一份《AI For Science年度报告》,如果你只扔一句指令,它给出的绝对是水货;但如果你明确告诉它“重点在生物医药和新材料、要关注中英德法日指定的权威信源、社区信息需三方验证、报告需包含哪些板块”,大模型给出的深度就会发生质变。

罗征感受到AI的突飞猛进。他总结出一套方法,“80%原理”——集中精力,先把最先进、最成熟的AI技术玩透。而且绝对不能纸上谈兵,在实操中摸索AI的能力边界

他也有一个判断:“真正愿意钻研AI的人,本来就是有极强学习欲的人。AI不会自动唤醒那些不想学的人。短期内,AI会加剧人与人之间的鸿沟,而不是实现普惠。”

05 他是个搬数据的职场新人,但他不想一直搬下去

刘景然,00后,大数据专科毕业,在一家研究机构做了三年数据处理。

他每天的工作是提取数据、整理表格、核对字段、进行基础性数据分析。上学时那些复杂的处理逻辑与高阶工具极少用得上,曾系统学习的Python也因实践需求过少而逐渐陌生。只有一次,同事提出一个复杂多维度数据分析需求,他瞬间燃起热情,熬夜打磨好几套方案——但方案落地之后,西西弗斯的石头滚回来,一切照旧。

转折发生在公司人员优化后。身边工位越来越空,但各部门抛来的数据需求越来越多。有同事提议:干脆做一套自动化数据提取系统吧。刘景然陷入矛盾:他迫切想摆脱这种重复劳动,可一旦自动化了,自己还能保住这份“搬砖”工作吗?

刘景然是个挺上进的小伙子,不打游戏、连刷抖音都在看教学视频。他不是没想过破局,曾动过“专升本”读AI专业的念头,但时间与经济成本,再加上身边升本的朋友“毕业即失业”的现实,他打消了这个想法。但看着身边好友为结婚攒首付而焦虑不堪,他心里也打鼓:如果只会这点搬砖的活儿,未来拿什么去抗风险?

前辈的一句话点醒了他:“AI淘汰的是重复劳动者,你要做AI的驾驭者。” 刘景然下决心利用AI谋求“在岗转型”。

身边的码农朋友中开始流行Cursor,个人版一年需要1000多元订阅费。在确定工具能为自己创造真金白银前,他不愿盲目氪金。他先尝试在腾讯元宝中用大白话描述需求来生成代码,再复制到PyCharm里运行,但频繁的软件切换让效率提升大打折扣,也打击了积极性。直到遇见免费AI编程工具Trae,有Python基础打底,直接上手。过去要写数十行代码才能完成的数据提取,现在对话描述需求,AI自动生成脚本、调试Bug。他开始主动探索更复杂的场景,把常用代码整理成“个人操作手册”。

他还把Trae分享给了编程零基础的人文博士朋友小安。小安斗志昂扬,要用AI开发一款科研软件,折腾了两天,弄出来一个花架子界面,怒评“AI编程是垃圾”。身边一位Cursor资深用户一语道破:“AI不是万能的,它只是聪明的执行者。你得先自己懂逻辑、能调试,它才能替你干活。”

最近各种新AI不断涌现,Claude code、Openclaw……刘景然清楚,技术迭代速度远超个人学习节奏,今天赖以立足的工具,只延缓了被替代的时间,并非构建了不可替代的壁垒。是深耕垂直领域成为复合型数据人才,还是横向拓展适配更多岗位?他还在找答案。

在AI重构职场的浪潮中,AI没有让人更轻松,它让一些人干得更多,让一些人焦虑得更深,让一些人学不过来,它给了那些有问题意识、不愿停在原地的人一根更快的杆子,但每往前一步,都要付出更密集的脑力和心力。

这一圈聊下来,我们看到了AI滤镜后的世界。没有一键生成,我们被迫跳出了舒适区,去理解代码,去构建系统,去和算法博弈。AI不是来伺候我们的,它是来筛选我们的。它把基线拉得极高,或许也给进取者留了一扇从未有过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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