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驾驶行业接连发生的“大事件”,正加速奇点时刻的到来,但并非技术的奇点,而是资本与产业格局的剧烈震荡。
7月8日,Momenta以“物理AI第一股”的身份挂牌港交所。敲钟的欢呼尚未散去,两份来自不同方向的信号已让整个行业再度清醒。
英伟达自动驾驶部门完成大动架构,前小鹏智驾灵魂人物吴新宙收拢核心职权,将软硬件全栈整合推向极致;与此同时,字节跳动悄然组建起世界模型团队,以AI基础设施的立场,从无人注意的侧门踏入了这个原本壁垒森严的产业。
这三件事拼在一起,描绘出自动驾驶下半场的真实图景。当量产上车已不再是免死金牌,当硬件成本的急速下坠并没有换来行业性的盈利曙光,一场围绕生态位、现金流和产业分工底线的新一轮洗牌,已经拉开大幕。
供应链真相,NOA的繁荣与账本
“全国都能开”,这句2024年以来车企和智驾供应商最爱挂在嘴边的宣传语,不仅已升级为“全球都能开”,还在成为行业最大的认知泡沫。
15万级车型标配城市NOA已成行业常态,“全民智驾”喊得震天响喊得震天响……但行业的权力结构从未像今天这样剧烈动荡,技术壁垒正在被AI范式重构,量产交付能力取代参数指标成为新的竞争锚点,新老玩家同时站在了洗牌的岔路口。
英伟达的组织调整,是全球智驾产业转向量产优先的最鲜明信号。吴新宙上任近三年,终于完成了对自动驾驶业务的实权收拢,老将Sarah Tariq淡出核心岗位,原高通自动驾驶工程负责人Dheeraj Ahuja加盟,底层系统软件团队正式划入自动驾驶部门。

图中为吴新宙
这套组合拳的意图非常清晰,打散原有的技术导向架构,补齐工程化与量产交付能力,把英伟达从算力供应商打造成全栈智驾方案服务商。
黄仁勋给自动驾驶业务定下的2026年50亿美元营收目标,如今只完成了不到一半。要兑现承诺,英伟达不能再靠秀算力与模型讲故事,必须拿下更多车企量产定点、保障交付落地。
而中国智驾玩家集体出海的趋势,也倒逼英伟达加快工程化迭代,在国内市场被地平线、华为等本土玩家挤压份额后,海外市场成为英伟达的基本盘,吴新宙手中的量产经验与行业资源,正是这场防守战的核心筹码。
如果说英伟达的转向是巨头的自我革命,字节的跨界则是行业外的降维突袭。由Seed旗下周畅的世界模型团队牵头,字节的自动驾驶探索从一开始就没有走传统车企或Tier1的路线,而是瞄准了数据标注与仿真测试的成本洼地,依托火山引擎汽车行业线落地无人物流场景。
这套逻辑的本质,是押注AI范式改写智驾门槛,当世界模型成为行业共识、感知与规划越来越依赖大模型与算力,智驾的核心竞争力就不再是十年积累的工程经验,而是数据、算力与通用模型能力。
字节有充足的算力储备、成熟的大模型训练体系,缺的只是交通场景数据与工程化落地能力。弹药充足的字节,前者可以通过无人物流场景逐步积累,后者可以通过招募人才快速补齐。
而世界模型如果真能将开放道路的无穷场景压缩进高保真虚拟世界,测试验证成本有望下降一个数量级。虽然这在今天仍属于实验室阶段的构想,但模式存在本身,已足以让传统仿真供应商感受到寒意。
更重要的是,自动驾驶对字节而言不是孤立的生意,而是通往具身智能的练兵场,就像特斯拉用FSD的数据反哺Optimus一样,字节也需要物理世界的真实路况数据,来迭代世界模型,最终复用至更广阔的具身智能赛道。
而Momenta的上市,则为这场格局之变补上了资本维度的关键注脚。

Momenta是量产方案与Robotaxi双线布局的代表企业,登陆资本市场本身就是行业的里程碑,意味着量产智驾赛道终于跑出了具备规模化收入的标的,一级市场的故事开始接受二级市场的检验。
招股书数据显示,2023年至2025年,Momenta营收从7.43亿元飙升至24.13亿元,毛利率从17.5%提升至71.6%,直观印证了量产智驾商业模式的成长空间。
作为首家登陆资本市场的独立智驾企业,Momenta也将在公开市场的审视下,逐步验证双轮驱动模型的长期盈利潜力。
盈利困局,量产狂欢背后的现实账本
行业普遍口径是规模化降本,只要装车量上去,硬件成本摊薄,盈利自然水到渠成。
但现实是,越来越多的车企把智驾从高价选装打成免费标配,头部智驾公司营收翻倍的同时亏损同步扩大。量产不仅没有带来盈利拐点,反而把行业拖进了卖得越多、亏得越多的悖论里。
即便近两年激光雷达、域控制器的物料成本确实大幅下降,纯视觉高速NOA方案的BOM成本已被压缩到4000元以下,两年内降幅达40%;搭载地平线征程6M的激光雷达城市NOA方案,硬件成本也下探至4500至5000元,降幅高达43%。
单从物料角度看,把一套城市NOA塞进15万元级家用车,边际成本仅三四个百分点。
但成本下降并没有换来盈利的同步兑现,核心卡在两个现实瓶颈上。其一是高渗透率、低使用率的陷阱。
工信部数据显示,2026年以来搭载组合驾驶辅助功能的乘用车新车渗透率已达70%,其中配备NOA的车型渗透率超过30%。但渗透率不等于使用率,元戎启行CEO周光曾公开指出,2025年城市NOA的真实用户黏性只有20%到30%。当功能不是刚需,车企就很难靠智驾收取持续的溢价。
其二是研发摊销的刚性压力。2025年汽车制造业整体利润率仅4.1%,2026年第一季度更是进一步滑落至3.2%,整车利润薄如刀片。即便智驾硬件已降至5000元级别,全系标配仍会直接冲击整车毛利,因此绝大多数品牌仍将高阶智驾绑定在车型或万元选装包中。
对供应商而言,算法研发更是刚性投入,头部企业年研发投入普遍超10亿元,Momenta2025年研发投入达18.7亿元,占营收的77.5%。
高研发是维持技术竞争力的必要投入,也意味着规模化降本的红利,很大一部分要持续回流到技术迭代中,难以直接转化为净利润。
除了单车成本账,上汽集团当年那句“不能把灵魂交给华为”的比喻,如今正在演变为整个行业的一场集体觉醒。
几乎所有年销量突破30万辆的车企,均已启动或加速智驾核心算法自研,比亚迪智驾团队已扩张至5000人规模,新势力全栈自研持续加码,就连长期观望的合资品牌,也开始在中国设立独立的智能化研发中心。
2025年7月,华晨宝马在南京设立中国首个且唯一的信息技术研发中心,也是其在亚洲规模最大的信息技术研发基地,聚焦智能座舱、智能驾驶辅助系统、AI大模型应用等核心技术;2026年4月,奥迪与上汽集团在上海共同成立“奥迪创新技术中心”,重点开发专为中国用户打造的AI智能座舱和高级驾驶辅助系统。
车企对智驾供应商的需求,正从交钥匙整体解决方案,急速退阶为“底层硬件+基础工具链+可插拔模块化软件”。
这种转变的背后,是车企对数据主权、迭代效率与成本控制权的焦虑。智驾已取代三电系统,成为电动车下半场最核心的差异化战场。一家车企如果连驾驶决策的算法逻辑都不掌握,就等于把用户体验的最终定义权拱手让人。
更关键的是,智驾能力高度依赖数据闭环,如果核心算法握在供应商手里,车企就永远被卡脖子。
而白盒交付、联合开发模式的普及,本质上就是车企在逐步拆解供应商的技术壁垒,供应商提供芯片与基础软件,车企做上层算法与数据训练。
对地平线、Momenta这类供应商而言,这意味着利润率的持续承压。
定制化项目赚的是辛苦钱,标准化产品又没有足够的议价权,客户越多、交付量越大,往往意味着人力成本越高、毛利越低。量产规模上去了,盈利质量却下来了,这是所有Tier1都要面对的困境。
而订阅制的美好想象,也难以敌过现实的付费习惯。行业曾一度把订阅制当成智驾盈利的终极答案,一次性硬件成本靠车价覆盖,后续软件订阅就是纯利。特斯拉FSD的订阅模式,更是被无数国内玩家奉为范本。
但国内市场的真实数据远没有想象中乐观,订阅收入或许能贡献一部分增量,但还无法成为撑起智驾盈利的支柱。
商业模型拷问,下半场的胜负手不是技术
当量产不再是稀缺能力、技术体验快速趋同,自动驾驶行业的竞争逻辑已经改变。上半场赢在技术突破,下半场赢在成本控制、商业定位与现金流管理。
不同赛道的玩家,正在走向截然不同的分野路径。
全栈自研的车企派,赢在闭环,困在投入。特斯拉、小米、小鹏、理想这类玩家拥有完整的数据闭环与整车利润托底,智驾可以反哺品牌溢价,也可以探索订阅等增值服务。
但风险在于,行业价格战之下,智驾被迫标配,研发投入很难通过单品溢价收回。
对这类厂商而言,智驾不是独立的盈利单元,而是整车竞争力的一部分,算账要算品牌与销量的大账,不能算单一功能的小账。
方案供应商派,赢在广度,困在议价。地平线、Momenta这类玩家服务多家车企,规模化速度快,不用承担整车市场的波动风险。
但车企自研趋势下,技术溢价会持续被压缩,最终大概率走向芯片与基础软件的底层定位,赚产业链中上游辛苦但稳定的钱。
其中具备全栈交付能力的头部玩家,尚能凭借工程效率与成本优势守住份额;中小供应商则很可能在新一轮洗牌中被淘汰,沦为成本敏感的代工厂。
纯Robotaxi派,赢在远期,困在当下。小马智行、文远知行等企业技术壁垒最高,远期运营商业模式的想象空间也最大,但商业化落地速度最慢。
国内市场方面,尽管头部平台已在多城开启全无人运营,单车硬件成本持续下探,但整体盈利仍有距离。
一位自动驾驶领域技术专家曾透露,国内Robotaxi单车真实日均收入普遍在250元以内,年度真实收入仅7-8万元。单车年均人力成本约4万元,叠加硬件折旧、综合运维成本,国内单车年度真实总成本约14万元。
综合收支来看,国内每台Robotaxi年均真实亏损约5-6万元。行业所谓的“单车UE转正”并非整体规模化盈利,只是局部优质车辆的单点盈利。
破局的微光来自海外市场。部分地区的Robotaxi单价可达国内的2.5至3倍,而成本仅小幅上浮,随着云端安全员人车比进一步优化,有望率先实现稳定盈利。
说到底,自动驾驶从来不存在一个统一的盈利时刻,不会因为某一次技术突破就突然全面盈利,而会随着产业分工的重构,在不同环节、不同玩家身上逐步兑现。
就像当年的智能手机行业,最终有人赚品牌的钱,有人赚芯片的钱,有人赚代工的钱,没有人能通吃全链条。自动驾驶也一样,当技术祛魅、产业成熟,每个玩家都要找到自己的生态位,放弃通吃的幻想,接受分层的现实。
Momenta的上市是里程碑,却不是终局;英伟达的架构调整是防守,也是新的进攻;字节的跨界是变量,也是全行业的新机遇。
量产狂欢终会散去,硬件成本的下降空间也会逐渐触顶。下半场的竞争,不再是谁的算法在演示视频里更丝滑,而是谁能在低黏性的市场里激活用户价值,谁能在分工重构中守住核心壁垒,谁能在Robotaxi的海外缝隙里率先撞线盈亏平衡,谁能在现金流烧穿之前把技术优势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优势。
对于所有还在牌桌上的玩家而言,真正的战斗,从成本再也砍不动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