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扯什么具身智能,先去扫大街扫厕所吧
来源:36kr 6 小时前

6月22日,ChatGPT正式向免费用户推送广告。

那些标注为“赞助内容”的卡片嵌入对话流,从愿景到广告,不过13天。

而在一个多月前,百度交出了一份“同样”意味深长的财报——5月18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在线营销服务收入126亿元,同比下滑22%,占一般性业务比例跌至48%,搜索广告首次跌破一半。而以智能云为核心的AI业务收入136亿元,占一般性业务比例首次超过一半,达到52%。

一个从理想走向广告,一个从广告走向AI,背道而驰的两者,在2026年的同一个春夏之交擦肩而过——这大概是AI商业化史上最意味深长的一幕。

OpenAI,那个曾以“非营利”“为全人类造福”为旗号的AI理想主义标杆,如今靠卖广告位从数亿免费用户身上变现;

而百度,那个被诟病“广告起家、广告立命”的互联网老兵,却在拼命摆脱广告标签,把自己变成一家AI公司。

一个从云端走向生意,一个从生意爬向云端——这堪称AI领域的“倒反天罡”,角色与行为的彻底错位。

但如果把目光转向具身智能,会发现另一种错位正在大面积上演——而且代价可能更大。

宏大叙事带来的是幻觉

过去两年,具身智能无疑是整个AI领域最炙手可热的赛道。

政策在推——从中央到地方,机器人产业规划密集出台,产业园遍地开花;

资本在追——人形机器人创业公司一轮接一轮融资,估值水涨船高;

媒体在捧——“通用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即将到来”这类标题反复刷屏。

然而,只要拨开这些热闹,看一眼真实的交付数据,寒意就扑面而来。

2025年被很多人称为“人形机器人商业化元年”,但所谓“元年”的真实含义是:绝大多数订单来自科研院所和高校实验室,用于二次开发和研究用途;来自工业场景的试点订单屈指可数,且几乎全部停留在“试用”阶段,没有规模化复购;来自家庭场景的订单?基本为零。

为什么?

根本原因在于,具身智能当前的技术成熟度,距离真正的商业化落地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人形机器人的双足行走,在平整地面上已经可以做到稳定,但遇到湿滑地面、台阶、碎石路,摔倒仍然是常态。

灵巧手的抓取,在实验室里可以完成拧瓶盖、拿鸡蛋等操作,但面对真实家居环境中形状各异、材质不同的物品,成功率远不能让人放心。

自主决策能力,在预设场景下表现尚可,一旦环境发生变化——比如椅子被挪动了位置、地面多了一滩水——机器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问题是:即使技术问题全部解决了,谁来买单?

一个通用人形机器人,成本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民币。工业场景里,工厂主算一笔账就明白——雇佣一个工人年薪不过十万,为什么要花五倍十倍的价格买一台机器人,还得养一个运维团队?家庭场景里就更不用说了,普通家庭会花一辆车的钱去买一个还不知道能干嘛的机器人吗?

这就是具身智能领域的“错配”——用最尖端的技术,去解决最模糊的问题;用最昂贵的硬件,去服务最不明确的场景;用终极形态的宏大叙事,去掩盖当下商业化的真空。

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集体陷入的一种迷思。

资本可以烧三年、五年,但不可能一直烧下去。

一家头部人形机器人公司的创始人曾在内部会议上直言:“如果三年内找不到付费客户,公司就不存在了。”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商业的基本规律。

你去看那些不追人形、不喊通用的公司,反倒跑得更稳。

酷哇科技,2015年成立,最早做智能行李箱,没人买。2017年转型做环卫车,扫大街的那种。环卫车路线固定、速度不超30公里每小时,有真实客户——政府环卫部门。2018年酷哇的车开始在深圳、长沙、合肥的街道上跑。到2025年营收破10亿,在手订单超50亿,上市在即。覆盖全球50多个城市,一线城市业务占比从2022年的不足2%涨到2025年的25%。这不叫具身智能?它扫的不是家里的地,是城市的地。

库萨科技,2023年才成立,跑得更快。做无人清扫机器人,2023年Q4第一台产品投入运营,2024年推第二款。2025年底在无锡梁溪区部署了数十台机器人集群,覆盖59万平方米的道路辅道和多个公共广场,落地北京、上海、广东、四川等20多个区域。

高仙机器人,2013年专注商用清洁。2025年海外收入占比68%,主要来自中东、欧洲、北美。海外客户买单原因特别简单,投资回报周期12到18个月,账算得过来。

这几家没一家做人形,没一家喊通用,全部从最脏最累最不起眼的扫地干起。酷哇扫大街,库萨扫大街,高仙扫商场扫地铁。扫着扫着,营收过十亿了,订单过五十亿了,准备上市了。那些还在实验室调双足步态的人形机器人公司,正在为下一轮融资发愁。

先把碗端上,再想别的

当几乎所有具身智能公司都在追逐“人形”和“通用”时,一个看似不“高级”的方向正在持续跑出成绩——扫地机器人。

为什么要先扫地?

真需求,不需要教育市场。

家庭清洁是每个家庭的刚需,扫地机卖了二十年,消费者天然理解“为什么要买一个扫地机器人”。不需要解释什么是具身智能,不需要科普大模型,不用画饼。你只需说:“它能帮你把地扫干净,还能把袜子捡起来放好。”用户立刻就能判断值不值得买。相比而言,人形机器人至今没有一个能让普通人心甘情愿掏钱的核心场景——你能做什么?做得多好?值多少钱?这三个问题,没人答得清楚。

真落地,技术复杂度刚好。

扫地机的工作环境是家庭地面,空间结构相对标准,任务边界清晰明确。在这个限定范围内,感知、决策、执行的技术难度是可控的。轮式底盘移动稳定可靠,机械臂只需完成轻度操作任务,传感器套件也已足够成熟。这恰恰是工程学最精髓的思维:把复杂的通用问题,拆解成可以规模化解决的专用问题。一上来就挑战全场景、全任务、全地形,那不是工程,是艺术——而艺术只烧钱,不赚钱。

真生意,用户愿意付钱。

2025年国内扫地机市场渗透率超过15%,中高端机型均价持续走高,3500元以上的产品份额在快速扩张。消费者愿意为“更智能”的功能买单,市场在用真金白银投票。有了收入,企业就能持续投入研发;有了利润,就能养活团队、迭代产品。而且这是一个正向循环:产品卖得越多,数据就越多——避障数据、路径规划数据、物品识别数据、用户交互数据——这些真实场景的“脏数据”恰恰是训练具身智能模型最宝贵的燃料。有收入、有数据、有迭代,这条路才走得远、走得稳。

头部科沃斯、石头、追觅、云鲸、小米这五家拿走了全球七成份额,这是明面上的。水面底下还有一批名字你可能没怎么听过,生意做得并不差。

UWANT友望,从天猫起家,从除螨仪这个被很多人当成“智商税”的品类切入,2025年做到了仅次于石头、追觅、科沃斯的居家清洁品牌,同比增长超过100%。巨头看不上眼的边角料,有人捡起来做成了正经买卖。

xLean,2022年才成立,创始人是00后。产品长得跟所有扫地机都不一样,方形机身,带可拆卸手柄,能变形成手持洗地机。工程机阶段就进了德国IFA和CES,在展会上靠一个“能扫屎”的卖点拿奖。

艾博机器人,2025年5月成立,不做品牌,做扫地机代工。8个月单月营收破千万,给别的品牌提供从底层算法到整机方案的一站式服务。

汉阳科技不做室内扫地,做庭院机器人——扫雪、割草、施肥一台机器全包。成立十年,融了两亿,走了一条没人走的路。

这些品牌体量不大,但各自在细分赛道里活得挺滋润。扫地机这个行业不是只有头部那几家在赚钱,底下还有一堆人闷声发着财。

说白了,扫地机可以让具身智能先有“饭碗”。每年几千万台的出货量,每一个家庭都是真实的技术验证场,每一次清扫都是一次具身交互的数据积累。先把这碗饭吃上,才能有力气去构画更远的未来。

进家的三层价值

选择扫地机作为切入点,有三层价值容易被忽视。

数据的价值。具身智能最缺的是什么?算力?算法?硬件?都不是。最缺的是真实场景下的交互数据。人形机器人公司在实验室里跑一万次抓取实验,也不如扫地机在真实家庭里完成一次杂物拾取来得有价值——因为后者面对的是真实的光线变化、真实的物品形态、真实的干扰因素。当扫地机器人在家里一次次捡起散落的拖鞋和袜子时,它不只是在做清洁,它是在训练具身智能的“肌肉记忆”。这种数据,用钱买不到,只能靠真实的规模化部署来积累。

信任的价值。人形机器人对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还是一个“不知道用来干嘛”的陌生存在,消费者对它的安全性和实用性都心存疑虑。但扫地机不同——它已经在家庭里“服役”了二十多年,用户对它的认知是“可靠的清洁工具”。

当一台扫地机慢慢长出机械臂、长出轮足、长出AI大脑,用户接受起来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今天它帮你捡袜子,明天它帮你整理茶几,后天它帮你把桌上的碗筷收进洗碗机。每多一个功能,就多一分信任。

这种信任是时间的复利,不是靠发布会和demo视频能堆出来的。等到真正的家庭通用机器人到来时,扫地机品牌已经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建立起了“作业能力认证”,而人形机器人公司,可能还在敲第一扇门。

现金流的价值。这最朴素,也最重要。具身智能的长期研发需要大量资金支撑——大模型训练、硬件迭代、场景拓展,每一个环节都极其烧钱。如果只靠融资,总有一天会耗尽。但如果有扫地机业务每年贡献稳定收入和利润,企业就拥有了自我造血能力。不需要看资本的脸色,不需要被IPO的时间表追着跑,可以根据技术的节奏来安排商业化的步调。用短期的商业化成果,养长期的硬核研发——这是最健康的商业模型,也是最可持续的技术发展路径。

从“临时工”到“管家”的闭环

更具想象力的是整个模式的长期演进逻辑。

今天的扫地机,本质上是一个家庭的“临时工”——只干活,不交流;只执行,不理解。但随着具身智能技术的持续渗透,这个“临时工”的能力会不断进化:从扫地到整理,从整理到搬运,从搬运到更复杂的家务协助。它工作的空间会从地面扩展到桌面、台面、柜子;它处理的任务会从清洁延伸到收纳、照料、陪伴。

这里有一个极其聪明的设计思路:当扫地机真的进化成家庭管家时,早期卖出去的那些旧机器,怎么处理?

答案是:回收抵扣,以旧换新。

听起来像手机业务的“旧的我放转转了”?

不,这比手机回收高明得多。手机回收看的是硬件残值——屏幕还完好吗?电池还能用吗?但扫地机回收看的是另一套账——这台机器在家里的“作业履历”。

它在你家里完成了多少次清扫?避开了哪些障碍?适应了怎样的家居布局?积累了哪些场景数据?

这份履历本身就是价值,而且随着机器在家庭中服役时间越长,价值越高。

于是逻辑闭环就完整了:第一台扫地机以相对亲民的价格进入家庭,积累数据和信任→推出能力更强的第二代产品,用户以旧机抵扣换新→旧机回收后,其服役期间积累的作业数据反哺研发→第三代、第四代……能力持续进化→直到某一天,这台机器不仅会扫地、会捡袜子、会整理茶几,还能完成更复杂的家务协助,真正意义上的家庭管家诞生了。

到那个时候,愿意为“升级”买单的人有多少?问问自己:如果一台机器已经在你家“工作”了三年,你知道它不会撞坏家具、不会吓到宠物、不会把东西弄丢,它熟悉你家的每一个角落——你会不会比面对一个全新的、陌生的“人形机器人”更愿意给它机会,让它尝试更多?

这就是“先扫地”的长期主义。从临时工干起,用时间和业绩证明自己,一步步赢得晋升——而不是一上来就摆出“全能管家”的姿态,却没有在任何一件事上证明过自己。

当技术主动拥抱商业

把OpenAI卖广告和具身智能做扫地机放在一起看,对称感更加强烈了。

OpenAI的“下凡”,是被迫的。385亿美元的年亏损把它从云端拽了下来,让它不得不去干自己曾经看不起的广告生意。理想很丰满,但窟窿总得有人填。当初那个“为全人类福祉”而生的非营利组织,如今在每一个免费用户的对话框里插广告卡片——这就是“倒反天罡”最荒诞也最残酷的注脚。

具身智能的“下凡”,是主动的。选择扫地机作为第一站,不是因为技术不够强,是因为这是最聪明、最可持续的商业化路径。在一个有刚需、有付费意愿、有数据反馈的场景里先跑通闭环,用收入养研发,用数据养算法,用用户信任铺路。有了扫地机这个“起点”,才有资格去谈那个更远的“终局”。

前者是理想被现实碾压后的妥协,后者是技术主动拥抱商业规律的清醒。两者都叫“下凡”,但姿态和结局,大概率不同。

具身智能不应该端着“架子”——那些关于人形、通用、终极形态的宏大叙事——而是应该端着实实在在的“饭碗”。这个饭碗,是扫地机端起来的。先让机器人在家庭这个最小单元里证明自己有用,再谈星辰大海。

正如扫地机行业正在发生的一切:不追求“像人”,先解决“干活”;不追求“通用”,先深耕“场景”;不追求“终局”,先跑通“闭环”。

这或许不那么浪漫,但足够真实。而真实,恰恰是商业化最可靠的起点。

家里的地板,比发布会上的PPT更接近具身智能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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