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文科生没用?奥特曼和阿莫迪都在狂写小作文
来源:36kr 2 小时前

你别说,“写小作文”还真比看上去有用得多。

这几个月,OpenAI和Anthropic都开始变得很“文科”。

OpenAI发政策议程,谈青少年保护、劳动力转型、全球标准;发产业政策文件,强调AI时代要以人为本、扩大机会、分享繁荣;秘密提交S-1的同一天,还发了一篇《Built to benefit everyone: our plan》,把公司的未来放进“让AGI惠及每个人”的叙事里。

Anthropic也没闲着,它成立Anthropic Institute,讨论强大AI系统会怎样影响社会;发布递归自我改进文章,提醒当AI开始帮助建造下一代AI时,世界需要提前理解这个转折;又把Claude放进生物学研究场景里,讨论AI Agent如何改进生物信息学工作流,推动科学研究加速。

技术当然是最重要的,但光有技术还不够,到了IPO前夜,最贵的AI公司都在讲故事。

因为AI公司要上市,卖的不只是模型。

还有一套关于未来的解释权。

模型回答能力问题,故事回答信任问题

在AI竞争上,模型是最直接的语言。

上下文长度、推理能力、coding表现、API价格、延迟和稳定性,都是市场可以直接感知的东西。模型强不强,用户会用脚投票。

OpenAI和Anthropic能走到今天,首先当然是因为它们有足够强的模型。

但一家公司走到IPO前夜,光会用模型说话还不够。

IPO本质上是在为未来定价,投资者买的不是公司此刻已经完成的部分,而是它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增长。

而一旦涉及到“未来”那些尚且难以被直接验证的东西,所有决策的根脉,便都系在了信任上。

AI公司的未来很难完全用传统财务数据解释。它们在收入增长快的同时,成本也非常高,虽然用户规模庞大,但商业模式还在变化。

与此同时,模型迭代的速度很快,不同公司之间的模型差距正在缩小,没有哪家公司能够保证现有的优势可以持续。企业客户正在接入,但竞争同样激烈,往外看,监管、版权、安全、青少年保护、就业冲击等问题都可能改变公司的增长路径。

在这种高度不确定的行业里,“故事”变得尤为重要。

所谓的故事当然带点文字游戏的意思,但不能是胡编乱造,它更像是一家公司对自身未来的解释框架。公司要回答市场:我是谁,我站在哪个位置,我理解哪些风险,我拥有怎样的机会,我为什么比别的公司更值得被下注。

资本市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运行的,投资人并不是只买财务报表,也会买叙事。

电动车公司讲能源转型,云计算公司讲数字基础设施,芯片公司讲算力周期,平台公司讲网络效应。虽然叙事本身不能替代业绩,但它会影响市场如何理解业绩,如何容忍短期亏损,如何给长期增长定价。

AI公司也一样。

如果OpenAI和Anthropic只是两家提供大模型服务的公司,它们都会被拉回到同一套产品估值逻辑里:订阅收入有多少、API毛利有多高、算力成本能不能降下来、模型差距能维持多久、企业客户会不会迁移。

无论产品叫ChatGPT、Claude还是Gemini,无论入口是Chatbot、API、Coding Agent还是企业平台,只要它们还是模型供应商,市场就会不断追问同一个问题:你有什么不可替代?为什么非你不可?

所以,他们都在把自己讲成比模型更大的存在。OpenAI把自己放进AGI基础设施、公共政策和全民智能入口的叙事中,Anthropic则把自己放进安全AI、可信Agent和系统性风险治理的框架里。

两家公司讲法不同,但面对的问题是相同的。它们都在试着让资本相信,自己不是一款随时可能被替代的模型服务,而是未来AI时代难以绕开的基础设施。

讲故事在IPO前夜突然变重要,并不是因为技术不重要了。恰恰相反,只有技术足够重要,故事才有被相信的基础。

模型能力决定一家公司有没有资格进入牌桌,而叙事能力决定市场如何理解它在牌桌上的位置。

到了这个阶段,博客、政策建议、研究报告和价值观长文,都是争夺市场信任的方式。

一个讲风险,一个讲参与

OpenAI和Anthropic都在讲故事,但它们讲的不是同一种故事——或者说,它们给自己打造的“人设”不太一样,不过都恰好能在中国传统的儒家文化中找到对应。

Anthropic像是在塑造一个“风险时代的清醒者”,一股士大夫式的清流。

它的故事基本上是同一个套路:AI会越来越强,Agent会越来越有用,但越是接近真实世界,越需要有人提前看见风险、设计边界、修补地基。而Anthropic就是那个“拥有着超强的AI和深刻的责任感,能够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角色。

不过,对其它AI公司而言,Anthropic大概很像那种上学的时候自己很快把作业做完了,然后说题太简单、要求老师再布置一些的尖子生。

“玻璃之翼”项目(Project Glasswing)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按照Anthropic的说法,该项目的目的是为了评估下一代AI工具在防御性网络安全中的作用,帮助关键软件生态提前发现和修复漏洞。这个项目最早面向少数被筛选过的合作伙伴,开放了一个“危险到不能公开”的超强模型Claude Mythos Preview,后来Anthropic 又把这个项目扩展到15个以上国家、约150家新组织,但每个组织都需要先满足安全要求,才能获得访问权限。

从叙事上看,Anthropic通过这个项目,既展示了能力,又强调了克制。模型足够强,强到可以重塑网络安全;但也正因为足够强,所以不能直接公开,只能交给经过筛选的伙伴,在安全框架里使用。

另一个例子是Pope Leo XIV关于AI的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Anthropic联合创始人Chris Olah被邀请到梵蒂冈,参加这份通谕的发布活动并发表讲话,随后Anthropic在官网全文刊登了他的发言。

表面看,宗教伦理离一家模型公司很远,但对Anthropic来说,这类场合很重要。它不是只想和开发者、企业客户、投资人对话,也想和宗教界、伦理学界、公共机构这些更传统的社会力量对话。

这个动作和它5月发布的“Widening the conversation on frontier AI”是同一条线。Anthropic说,过去几个月它一直在组织和不同群体的对话,因为AI提出的问题不只属于工程师,也属于教育者、宗教领袖、劳工组织、民主机构和普通公众。

如果说“玻璃之翼”项目是在展示能力和克制,那么这条线更像是在展示一种“经世致用”的入世姿态:技术的掌握者既然掌握了改变社会的能力,就要进入公共秩序,接受伦理检验,承担相应的责任。

不同于拥有ChatGPT这个大众入口的OpenAI,Anthropic的主战场更接近开发者和企业场景,但在上市之前,它必须把自己的受众扩大到更广泛的社会群体。

因为它要争取的不只是资本信任,也包括社会许可。它要让外界相信自己不是闭门造车的模型公司,而是一家愿意把AI放进更大的社会秩序里讨论、接受公共价值检验的技术治理责任人。

还有讲递归自我改进的那篇技术博客,几乎所有报道都在强调它“呼吁暂停AI研发”——这种叙事确实很吸引人。然而整篇博客实际上展示的是Anthropic公司内部越来越多代码由Claude编写,Claude正在推动加速,然后Anthropic反过来说能力增长本身也是风险问题。

在最近的工程博客里,Anthropic还把Claude放进了生物学研究场景里,讨论AI Agent如何帮助科学家更稳定地检索病毒序列数据、改进生物信息学工作流。表面看这是一篇科学Agent文章,背后仍然是Anthropic熟悉的表达方式:我们的模型很强、我们助力科学发展。如果模型表现不够稳定,Anthropic也很自然地把问题放进“科学基础设施还没为Agent时代准备好”的框架里。

虽然它很有实力,但某种意义上,它的姿态确实狂狷太过,多少带点独清独醒、居功自傲的意思。

不过这也是Anthropic一贯的风格。

OpenAI那边也不遑多让。如果说Anthropic试图营造一个“忧患之士”的孤高形象,OpenAI的叙事风格则更像智能时代的“治世之臣”。

它的故事不同于Anthropic那种“我们看见了危险,所以我们应该给出提醒”,而是“这件事会改变每个人,所以我们要参与未来规则的设计”。

于是OpenAI发布公共政策议程,讨论安全、青少年保护、劳动力转型和全球标准,把自己放进政策制定的语境里;又发布智能时代的产业政策,提出一套以人为本的产业政策想法,强调AI时代需要扩大机会、分享繁荣、建设更有韧性的制度。

它还在《Our views on AI policy and political advocacy》里专门解释了自己如何参与AI政策和政治倡议,并强调AI的未来不应该由任何一家公司或组织单独决定,应该由政府、研究者、劳动者、公民社会、独立专家和公众共同塑造。

在G7峰会前,OpenAI又提出全球青年AI安全倡议,呼吁建立专门机构推动国际协作,让青少年能够更安全、更有机会地使用AI。

这些议题被放在一众产品更新中间,看起来和模型不怎么沾边,但对OpenAI不可或缺。OpenAI想塑造的不是“我最懂风险”,而是“我正在参与一个新社会秩序的建设”。

用我们比较熟悉的人物比喻,OpenAI的理念其实有点像“美国版王安石”:试图通过影响立法、国际协作和产业设计,将自身的理念和技术,内化为未来人类社会运作的底层规则。

它在秘密提交IPO的当天,同时发布了一篇《Built to benefit everyone: our plan》,讲述OpenAI“惠及全人类”的使命,也是一脉相承的叙事。

按照OpenAI自己的说法,如果AI发展得当,它可以成为提升生产力、创造力、科学进步和经济机会的基础——这种说法听起来就比Anthropic那种“精英叙事”要顺耳得多。

OpenAI总是试图把自己从一家模型公司,往更大的公共基础设施上推。ChatGPT不是一个聊天产品,是未来每个人的智能入口;Codex不是一个写代码工具,是知识工作的新接口;OpenAI也不是单纯的商业公司,是智能时代制度设计的参与者。

无论它的“建议”是否被听从,至少这种“关心公众、分享繁荣”的姿态是做得很足的。

在那些很小的产品沟通上,也能看出OpenAI和Anthropic的不同。

6月5日,Tibo在X上发文称,团队当天正在修复Codex的一个bug。这个bug导致系统少统计了部分Pro和Plus账户实际被消耗的token数量,影响账户不到15%。

换句话说,这个bug对部分用户来说其实是“占便宜”的:他们实际使用的token被少算了。修复之后,这些账户的token使用量会回到正常计数。

所以Tibo特意补了一句:“这不是你们希望我们修复的那种bug,但我们不想悄悄处理这件事,觉得应该让你们知道。”

这类沟通背后,其实是在传递一种平台价值:平台当然有权修规则,但用户至少应该知道规则什么时候变了。

OpenAI主动把一个“用户不爱听”的修复说了出来;而Anthropic近来常被用户吐槽的,恰恰是很多体验变化来得很突然,用户往往是用着用着才发现。

彰己之长,形彼之短,也是一种讲故事的方式。

故事也是护城河

一家准备上市的AI公司,想要获得更高的估值,就必须让市场相信,它未来的位置比今天的产品更大。

OpenAI一直讲AGI、全民智能入口、公共政策和“惠及全人类”的使命,是在把自己放进下一代基础设施的想象里;Anthropic反复讲安全、可信Agent、系统性风险和前沿AI治理,则是在把自己放进高风险世界的安全底座里。

两家公司讲法不同,但都在努力完成同一件事:让资本相信,自己不会随着某一次模型追平、某一轮价格战、某一个竞品更新而失去价值。

叙事不能替代收入和利润,但它会影响市场如何理解收入和利润。

同样是巨额算力支出,如果公司被理解成普通模型供应商,这可能只是成本压力;但如果公司被理解成未来基础设施建设者,它就更容易被解释为长期投资。

同样是安全研究,如果只是产品附属功能,价值很有限;但如果它被放进前沿AI治理和企业信任的框架里,就会变成护城河的一部分。

资本市场买的不只是现状,也包括对未来秩序的想象,这种想象也会影响监管者和客户对公司的看法。

AI公司越大,越不可能只靠产品迭代解决问题。青少年保护、版权争议、就业冲击、网络安全、医疗、教育、金融、国家安全,都会把它们推到公共讨论中心。

无论是OpenAI的公共政策文件、治理蓝图、青少年安全倡议,还是Anthropic的安全叙事、社会对话、可信Agent,它们都在试图让外界相信,它们是主动的、可靠的。

这种表达会给公司争取一种很重要的东西:耐心。

监管者越相信你理解风险,就越可能给你试错空间;企业客户越相信你有长期治理能力,就越敢把最核心的流程交给你;用户越相信你愿意解释规则变化,就越可能在产品波动时继续留下来。

故事不能抹平问题。服务宕机还是宕机,额度变化还是额度变化,模型退化还是模型退化。用户不会因为一篇价值观长文就原谅所有体验问题,企业客户也不会因为一句“安全负责”就忽略实际风险。

但稳定的叙事会改变外界理解问题的方式。

如果一家公司的公共形象足够清楚,外界更容易把一次产品摩擦理解成成长过程中的调整,而不是根本性的失控。

反过来,如果公司平时没有建立起信任,哪怕只是一次小改动,也可能被理解成平台滥用权力、偷偷收紧服务、对用户不够坦诚。

讲故事最后还会回到人身上。

顶级研究员、工程师和产品经理选择公司时,当然看薪酬、资源和技术实力,但他们也会在意自己到底参与了什么。OpenAI给出的答案是建设AGI,改变每个人的生活;Anthropic给出的答案是更安全地建造强AI,避免未来被鲁莽推进的技术带偏。

单从愿景上看,一个吸引想要改变世界的人,一个吸引想要守住世界的人。

总的来说,讲故事不是包装在技术外面的一层糖衣,对准备进入公开市场的AI公司来说,它已经变成商业模式的一部分。

它影响估值、影响监管、影响客户、影响人才,也影响事故发生时外界是否继续相信。

表面上看,OpenAI和Anthropic是在写博客、发政策建议、谈价值观。背后争夺的,其实是AI的定义权。

谁能把AI讲成基础设施,谁就更容易获得基础设施的估值;谁能把AI讲成安全问题,谁就更容易成为风险治理者;谁能把AI讲成公共议题,谁就更容易进入政策讨论;谁能把AI讲成全人类未来,谁就更容易把商业扩张讲成公共使命。

到了IPO前夜,模型决定它们能不能站上牌桌。

而故事决定市场愿意把多大的未来押在它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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