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因AI而幻灭,幻灭之后依然热爱创造的人
美国时间3月24日,Sora宣布关停。
Sora是OpenAI在2024年2月高调发布的文生视频大模型,被誉为”视频版ChatGPT”,引发全球创作者的极大震动。此后经历了Sora 2的迭代,加入了社交功能,能把真人注入AI生成的场景,还有视频续写、remix等玩法。技术能力,并不弱。
但它还是关停了。
为什么?
因为它选错了方向。Sora把自己做成了一个社交平台,追求”好玩”,而不是成为创作者真正需要的基础设施。用户在上面做的事情趋于单调,平台没有长出新的范式,没有形成真正的创作生态。它生产的,说到底只是内容——算法的填充物,大模型的肥料。
不是因为弱才死,是因为选错了路。
但这个游戏本身不会停。行业总会有人起起伏伏,倒下一个Sora,不影响这场更大的游戏继续。
2024年4月,我在即刻发了一条动态,置顶到今天:
创作“内容”还是“作品”,这是一个重要选择。
两年过去了,AI技术又有巨大的进步,我想我们更迫切地需要做出这个选择。
《三体》里有一句著名的话:
“物理学不存在了”。
它不是说物理现象消失了,而是:在更高维度的三体文明眼中,人类那套用来解释和操控世界的物理学,变得粗糙、低效,甚至带着误导——你还在用牛顿力学解释世界,而对方已经“抛给你一个二向箔”——用你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则,直接改写世界本身。
所以“物理学不存在了”,本质上不是“没有规则”,而是:
旧规则,在更高能力面前,失去了意义。
AIGC之后,“内容创作”,也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不是没有人在创作。是“创作”这件事的底层游戏规则,已经彻底变了。
就像那些用“手搓”方式做出的内容,放在AI面前,会显得那么笨拙,那么低效。
作为一个AI 行业从业者,也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身在风暴眼之中。这篇文章,是我试图把这件事说清楚的一次尝试。
1、内容的范式,一直在等一个解放它的技术
如果你回望历史,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每个时代的内容范式,都是那个时代的人“用手投票投出来的共识”。
从《诗经》到汉赋,从汉赋到唐诗,从唐诗到宋词,再到元曲、明清小说——每一次范式的演变,背后都有一次媒介和文明条件的跃迁。唐朝之所以流行五言七言律诗,是因为那个时代识字的人有限,传播条件极其有限,可选的表达方式本来就少。能写诗的人就那么些,体裁自然也就那么几种。到了报纸、广播、电视出现,带来了新的传播可能,但题材依然局限:小说、诗歌、散文、议论文,
来来去去,不过那几样。
真正的爆炸,发生在UGC出现之后。
普通人有了手机,有了摄像头,有了随手上传的权利,一下子,跟拍、摆拍、对口型、加滤镜、搞笑段子、街头采访、情景短剧……内容形式开始真正多元化。这是一次巨大的解放——UGC解放的,是“谁能创作”这件事。
但AIGC带来的,是另一种性质的解放。
更有意思的是,“范式”从来不是被某一个人发明出来的。它更像是一种被不断逼近的最优解。
短视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2011年移动互联网元年前后,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隐约看到了方向:手机会越来越强,摄像头会成为标配,流量会越来越便宜,传播会越来越快。物理条件已经具备了。但真正的问题在于:范式是什么?
从2011年到2017年,这个问题被反复试探了整整 6 年。
小咖秀找到了“对口型”。美拍找到了“美女滤镜”。Musical.ly找到了“音乐跳舞视频”。微视在试探“更短的内容切片”。这些探索都不是错的,但都只是局部解——各自抓住了某一个变量,却没有形成完整的系统。
直到抖音出现。
它做的事情,本质上不是“发明”,而是“整合”。它把这些分散的表达方式统一到了一个更稳定的结构里。更关键的是,当短视频本身无法完成闭环的时候,抖音直接从隔壁赛道继承范式——秀场直播、游戏直播、电商直播,这些东西都不是抖音发明的,但它把它们全部接入进来,形成了一个更高阶的系统。
所以你会发现:抖音不是找到了一个范式,它是把所有已经被验证过的范式,整合成了一个更大的范式。
这揭示了范式演变的本质:它不是创意,它是在一组既定约束下,系统自然收敛出来的稳定结构。
在过去,这个收敛过程是慢的,需要人类不断试错、不断逼近。
而AIGC带来的变化在于:这个过程,被加速到了接近实时。
2、Pattern finds a way (范式自会涌现)
去年七月,我注意到一件事:随着AI生成图片、生成视频的能力越来越强,新的创作方式开始以一种难以追踪的速度涌现。
我拉了一个群叫“AI 视频创作新范式观察”,专门持续收集这些新的创作范式和样本。到现在,已经接近百种。我们可以看到:
• 时长在变:从几秒钟到几分钟,再到更长。
• 风格在变:从动画式到真人式,从滑稽到严肃,从魔改、鬼畜到全原创。
• 质量在变:从粗糙到精良。
• 场景在变:从单一到多元。
• 角色在变:从人到动物,从一个到一群。`
这些新范式,一次次刷新我的认知,我的第一反应总是“这都行”——居然还可以有这种可能性。
这种感受,是以前做内容时从未有过的。
这背后有一个机制上的根本转变:平台在用AI做碰撞实验。无数种可能性被抛出去,只要碰到了受众的“爽点”,新模式就会被找出来。随后,其他创作者在分钟级别迅速跟进,大浪淘沙,再出现下一个爽点……
这不是人在发明新范式。这是可能性在自我涌现。
就像《侏罗纪公园》里的那句话:
“Life finds a way.”(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
我们可以说:
Pattern finds a way——范式涌现,新的范式自己会找到出路冒出来。
以往有些脑洞比较大的作品,总会让网友们感叹:作者的精神状态一定不太健康。这些帮助创作者AI的精神状态一定也不太健康——但恰恰是这种神奇的脑洞,给我们带来了全新的可能性。
这是新世界的第一条规则:可能性不再被人类能力限制,而被可能性空间本身驱动。
3、我们不再是创作者,我们是种树人
说到这里,我必须承认一件事。
每一个热爱创造的人,心中多少都有一个争辩:我到底是在“发明”,还是在“发现”?
发明,意味着你是主宰,你把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带到了世界上。发现,意味着那个东西本来就在那里,你只是找到了它而已。
大众眼中,爱迪生“发明”了电灯,瓦特“发明”了蒸汽机。但如果你回到那个时代,会发现他们更多是改良者,是与同时代的其他人几乎同步抵达同一个答案的发现者。莱布尼茨和牛顿,几乎在同一时间“发明”了微积分——或者说,他们同时“发现”了微积分。
从这个角度看,所有的发明,都只是发现。那种可能性本来就在世界里,等着被找到。
这个真相,过去只是哲学上的辩论。
AIGC之后,它变成了每一个创作者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
当AI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一张画、一段视频、一篇文章,那种“唯一性”的幻觉,碎得更快了。旧世界的规则是:人类是创作的唯一生产力来源,表达能力是稀缺的壁垒。新世界的规则是:表达能力从“壁垒”变成了“基础设施”,不再稀缺,人人触手可及。
这意味着——
我们在创作中,从来就不是上帝。我们以为自己是上帝,其实更像种树人——种下一根树,给它浇水施肥,它跟你有点关系,但又没那么有关系。作品像树一样,它会自然生长,它有自己的命运,它的灵魂不是由你注入的,它的灵魂是它自己的。
这也呼应上了那句“Life finds a way”。
所以,我们不再是创作者,我们是种树人。放下“老登”心态,放下ego。这不是失去,是解放。
4、内容已死,作品永生
回到最初那句话:创作“内容”还是“作品”,这是一个重要选择。
这两者,本质上完全不同。
所谓“内容”,只是一个填充物。它填充平台、填充流量、填充算法的胃口。它是一个占位符,是为了取悦规则、取悦0和1的代码而存在的。AIGC会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生产内容、填充内容、轰炸内容,快、准、狠。
而“作品”,是另一回事。
一个好的作品,必须服务于时代,服务于创作者自己的所思所感,并映照出他所处的场景、时代、所生所居之所,以及那个场景下那群人的真实需求。好的作品是有根基、有土壤的。
我记得在即刻写过:所谓文学作品,不过是技巧与真情的结合。忘记技巧,忘记表演,即便是初学者、没有学历和知识的朴素技工,也可以用共情和感知去完成一个伟大的作品。
AI能生产内容,但它生产不了这种东西。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生产不出那种细节里的真实感。有人吐槽某些爽文作者,写贫穷的时候写得非常详细,当主角突然发财富裕起来,就草草带过——只因这作者没发过财。
一个人的所思所想,是局限于他的身体、他的认知,以及他从小到大一路成长过来的那些经历的。这既是他的局限,但同时也是他的土壤。围绕这片土壤去思考、去感受、去创作,作品就会有它的“味道”——或者说好听点,就是它的灵魂。
而AI无所不能,没有这样的局限,也没有这样的土壤,所以它更不会有灵魂。它可以模拟一切可能的人,模拟一切可能的创作——但模拟终究是模拟。所以它的创作更适合成为“内容”,恰恰不会是“作品”。
在新世界的规则里,作品的上限,不再由表达能力决定,而由创作者的土壤密度决定。
未来评判AI写作好坏的标准,可能不再是内容质量本身,而是为AI提供辅助的那位人类创作者的参与感、成就感——他把多少真实的土壤,埋进了作品里。
白居易说: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好的作品,都应该是时代的作品,解决时代的问题。这一点,在AIGC时代,反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也更稀缺。
当然,这里有一个残酷的反面:有土壤的作品,未必能被看见。算法不认识土壤,它只认识爽点。很多有灵魂的东西,会淹没在内容的洪流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这是真的。但这不是放弃的理由,顶多是提醒我们——种树人的工作,除了浇水施肥,还要帮它找到好的地段,至少要能看见太阳。
5、认清本质之后,依然热爱
说到这里,我必须诚实地讲讲“幻灭”这件事。
每一个想成为创造者的人,在“围城”之外的时候,都会放大自己作为新事物主宰者的个人主观能动性。他觉得自己是独特的,不可替代的,是那个要给世界带来不同的人。
然后他真正参与进去,学习、学透前人的成果,理解了很多创造的本质——他会发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从特别高的预期跌到谷底,那种幻灭感是真实的。很多初学者,就是在这里放弃了。
AIGC只是把这个幻灭来得更早、更猛。
但我想说的是,那些在回归理性、看见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并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才是真正进入状态的创造者。
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里有一句话,我一直很喜欢: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本质后,依然能够热爱生活。”
放在这里,这句话变成了:
认清创造的本质之后,依然热爱创造。
我有一句话,说了很多年: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孔子,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体裁。
每个时代需要的,不是那一个固定的孔子。而是需要一位能根据时代需求、发出振聋发聩声音的智者——言时代之所需,务时代之所实。
每个时代也需要属于自己的体裁。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是那几个时代的人,在各自的历史阶段、文明条件、物质与政治环境下,发展出来的表达范式。今天的短视频、AI鬼畜、AIGC创作,也不过是这条长河里的又一段水流。
这不由某一部分人的意志所转移。
在AIGC时代,那个愿意放下ego、成为种树人、在认清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创造的人,我觉得,他就是这个时代的孔子。
至于这个时代的体裁是什么——
Pattern finds a way. 它自己会找到。
后记:我们真的在创造美好吗?
我很喜欢看科幻作品,但我越来越没有勇气去看《黑镜》了。每次看一集,我可能要emo几天。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暗黑本身,而在于这种暗黑非常真实——它描述的不是遥远的未来,而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只是往前推了一步。作为一名科技从业者和虚拟世界的参与者,它总会让我产生一种隐约的自我怀疑:
我们致力于构建的未来虚拟世界,真的是在创造美好吗?还是在给人类的墓碑多添了一抔土?
然后我就想起了另一部神作《黑客帝国》。1999年,Neo站在那个选择的十字路口:红色药丸,还是蓝色药丸?红色药丸意味着看见残酷的真相,走向不确定的未来;蓝色药丸意味着保持愚昧无知,继续身处一座美丽的监狱。
站在2026年的今天,我们又何尝不是一面临着这样的选择?
我之前在《红色药丸 or 蓝色药丸,你选哪一颗?》这篇文章里面探讨过这个选择的问题。在那篇文章的结尾,我引用了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里的一句话:
“大部分人在二三十岁上就死去了,因为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则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日复一日,更机械,更装腔作势地重复他们在有生之年的所作所为。”
我不想在创作这件事上,成为自己的影子。所以,正是因为知道那一面注定会到来,我才觉得——作为这个时代变革的参与者,当我有机会去参与、甚至影响一点点的时候,我更应该去呼吁,去提出一些可能性。让这个时代的变化本身,因为我们的一些创建、坚持、执念和幻想,能好那么一点点。旧的“创作物理学”已经失效。新的“创作物理学”,还没有完全被写出来。
内容创作,死于2026。
但如果你手里还有一片土壤——你就可以种树,你的作品就不会死。
这枚红色药丸,我吃了。
本文写给自己,也写给同道中人。
当然,内容已死之后,还有另一场战役没有聊完:当AI成为内容分发的新守门人,创作者该怎么办?关于GEO时代的讨论,下一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