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到岗我下岗:牛马贬值,血洗中层,应届生成了AI助手
来源:36kr 2 小时前

AI风口下,牛马们加速贬值、出局。

2026年开年,是AI大年。它曾是PPT里的未来,是趋势,是风口,如今,却变成了打工人的威胁。

近日,美国金融科技公司Block宣布计划裁员约40%,超过4000名员工。讽刺又残酷的是,该公司业绩远超预期,裁员理由是“AI工具已支撑更小团队完成更高产出”。

这打破了过去“公司赚钱就不裁员”的老规矩,确立了新逻辑:只要AI干得好,人就是成本。

创始人直言,未来一年大多数公司都会效仿Block大裁员。

当高效、不知疲倦的“AI同事”到岗,那些曾以为手握一技之长便能安稳一生的人,忽然惊觉自己正快速“贬值”。这不是某个行业的特例,是一个时代的阵痛。

立春裁员:AI上岗,员工离场

2月4日,立春。

下午,空气黏重。深圳一家国企的外包视频项目组,经理把95后女孩七七叫到一边,语气平静:“甲方决定了,公司不需要你了。”理由含糊,但提到了“AI用得不好”。

七七脑子“嗡”的一声,先是愤怒,接着竟松了一口气。也好,总算结束了。

这是她2025年换的第四份工作。前几份与电商、新媒体有关,每次离开,似乎都沾点“降本增效”和“AI”的气味。

去年12月1日,她入职这家AI短剧公司,以为终于抓住了AI时代的“救命稻草”。

结果,手握9年摄像和剪辑经验的她,却被告知不需要拍摄,素材全靠AI生成。

她的岗位叫“AI视频特效师”,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AI工具“抽卡”,一遍遍修改提示词,直到生成风格统一的视频。公司对入职的新员工没有培训,只是发来教学视频,第二天就要她产出“电影感画面”。

月薪从前几份工作的1万,降到8000。每晚7点半下班,但为了能把活干好,她得加班到10点半,加班费一小时20块。“经理说,最多只算俩小时,我每天得免费加班一小时。”

可再怎么努力,七七也难逃被裁命运。“老板觉得,我还不如一个会用AI,只要4000块的实习生。”

9年的手艺,就像握不住的沙,在AI的风口里快速流散。七七彻底迷茫了。

同样是二月份的第一个工作日。

北京一家金融科技公司,95后女孩小艾,被领导叫进了一间狭小的洽谈室。

“未来很多工作用AI替代,很遗憾,我们不能一起共事了。”领导语气透着冷淡。

“好,那我们谈谈赔偿。”小艾也非常冷静。她清楚知道公司的算盘:一个刚毕业的初级员工加AI,成本不到她一半,却能完成大部分写稿、策划工作。

2025年3月,她进入这家上市科技公司品牌部,年薪30多万。她以为凭借自己出色的能力,可以在这家公司安稳干几年。结果,没熬过2026年立春。

AI“到岗”之后,而她作为中层的价值——策略、资源、风控,在老板的“性价比”天平上,变得模糊。

她说,“AI工具,让人性里的算计变得更赤裸。”

最后,她拿着“N+1”的补偿,离开了那座高档写字楼。

筱筱的离职,则带着一股荒诞的烟火气。今年1月底,她和另外两位文案同事,在试用期尾声被“优化”。

筱筱在南京一家养生公司总部负责品牌推广。被裁的导火索是,老板对小红书运营不满,认为他们“不会用AI”。实际上,她早就熟练使用AI,可AI生成的东西,要么是词藻华丽的空洞废话,要么根本讲不清楚那些玄而又玄的产品原理。

可老板是AI的“狂热信徒”。“他听风就是雨,开会说你们以后都得被AI替代,必须提高效率,一天给我写几百条文案。”

被裁前一天,人事找筱筱谈话,提议她从双休的品牌岗,转去单休的招商岗。筱筱拒绝了,她知道,这无非是缓兵之计,最终结果还是被裁。

最荒诞的是,文案岗全部被裁,工作竟移交给人事部一个根本不会写稿的HR。“老板觉得只要给AI下指令,写稿太简单了。”那位HR私下向筱筱诉苦,“工作量翻倍,工资一分没加。”

七七、小艾、筱筱的遭遇,在社交媒体上有很多。

一位叫“愚公”的网友说,“我30岁,春节前被裁了,老板说,再招几个会AI的大学生就行。”还有个叫“小铁匠”的程序员感慨自己快失业了,“很可怕,我3天的活,AI不到10分钟干完。”。

实习生的梦魇:“便宜”者转正

高薪的中层不受待见,实习生却更受欢迎了。00后女孩翩翩,就是“受益者”。

两个月前,她在长沙一家AI短剧公司经历了大裁员。“年前我们制作部40多人,办公室特别热闹,同事还种了许多绿植,一切生机盎然。”年后回来,办公室空了一大半,20多个做剪辑的同事消失了。

她被留下的理由,荒诞又可悲:“因为我便宜啊,还没转正,实习工资3000”。被裁的老员工月薪普遍在六七千元。

可留下,却不意味着轻松。

过去,短剧制作流程精细:剧本、分镜、文生图、图生视频、剪辑、审核。重要的头两集,能磨4、5天。现在,流程被压成一根线:AI跑剧本 -> AI生成提示词 ->AI 生成镜头 -> 丢进剪映剪辑。

翩翩的工作从只管生成素材,变成“跑全流程”。老板的要求,也从“一天出一集”变成“一天产出四、五集剪好的视频”。每天枯坐10多小时,腰酸背痛。

工作又忙又累,翩翩却并不踏实,每天心慌慌,算算日子,自己也快转正了,或许转正之日就是被裁之时。“公司好几个老员工到3个月也没转,还说要降薪,估计想让他们自己走。”

七七和筱筱,都是在三个月转正门槛前被裁的。七七入职时谈的工资是8000元,实习期不打折。她后来想,这或许就是她被裁的原因,公司招一个会AI的实习生只要4000元。

筱筱也一样,入职时跟老板谈,试用期不接受打折,工资10000元。被裁前,她离转正不到一周。后来,她从人事那听说,很多员工都在试用期最后关头被裁。而隐藏在“不符合公司要求”背后的真实原因就是,“领导认为有AI就行了”。

据《2025雇佣关系趋势报告》显示,10.3%的职场人所在企业已部署“数字员工”,47.4%用于面向客户的高频交互场景(如直播导购、智能客服、虚拟助手);39.4%承担HR、财务、法务等中后台流程自动化任务;34.7%能涉猎数据分析与战略模拟等高阶领域。

中层加速贬值,AI更有性价比

AI的冲击波,冲击最猛的可能是中层。

名校毕业的小艾,在央媒锤炼过,也干过大厂PR过,原本应该很抢手。但在AI的新语境下,她的能力被重新掂量。

“执行,不值钱了。”她冷静地剖析自己,“AI可以做得更好。”

她记得公司CTO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勾勒未来图景:以后公司只留下两类人,一是能快速上手AI工具的初级员工;二是做方向规划的高级决策者。中间的管理岗、专家岗,全砍,因为性价比不高。AI月费几百块,初级员工月薪几千,远低于一个月薪几万元的资深中层。

以前,她耗费3-4天时间,采访、打磨出一篇好稿子。现在,AI几秒就能生成一篇结构完整、辞藻华丽的新闻稿。公司官网改版,传统模式需数十万预算,一两个月才能完成。现在,AI一上午就能搭出框架。

小艾很快调整心态:“不能再低成本内耗了。要去做更值钱、无法被替代的事。”

什么是无法替代的?她总结:高维的战略思考、突破性创意、复杂的人际与资源协调、对风险的预判把控。

比如,她能搞定难搞的媒体,对方直言“是看你的面子,才给你们公司做宣传”;她能统筹数万员工规模业务线的需求;她能制定品牌长期策略。这些,是目前的“初级岗+AI”难以复制的。只是,这部分工作,在她被裁时,移交给了更高级别的管理者。

公司认为,身为中层的小艾,写稿、基础策划、处理报告这类执行的活,给一个会下AI指令的大学生就行。年薪30多万的小艾,没有带来对等的“效率倍增”。中层的承上启下、细化管理、经验传承,在追求极致“性价比”的当下,变得尴尬。

筱筱离职后,她之前所在的品牌部,半年“大换血”。品牌主管、新媒体主管等中层,也在AI震荡中离开。公司不断招新人,全是低底薪,老员工被降薪或逼走。 

过往的经验,过去可以换取高薪,如今在AI的效率面前,成了最先被舍弃的成本。

小艾最大的醒悟就是,必须要熟练驾驭AI,再从“具体怎么做”的执行思维,跃升到“什么事值得做、为什么做、关键节点如何把控”的管理和策略思维。但她也建议,无论是入职基层还是中层,公司最好能给新员工进行与本职业务相关的AI培训,或者给一个自学的缓冲期。

筱筱和七七也有同样的想法,公司没有给任何缓冲时间,AI一来,老板就希望员工立马熟练运用。

据智联招聘调研数据显示,69.9%的职场人希望企业强化“AI与本职工作的结合应用”培训,54.1%的职场人希望企业开展“AI工具使用”培训,超三成职场人对“高级AI技术开发”培训兴趣浓厚。

打工人与AI的竞合长跑

当下的AI,还远不够完美。

无论是七七还是翩翩,吐槽AI“智障”是日常。

翩翩说,AI拉高了管理者对“效率”的想象,老板对AI有种神话般的期待。“他认为每个镜头都能用AI一键生成,但AI常‘弱智’到让人无语:突然换人、人突然飞起、2D变3D……涉及平台规则的敏感内容,打斗、血腥特别难生成。“我们没有修改剧本的权限,只能加班,不停换提示词去试,直到碰上一个勉强能用的。”

“现在就是流水线走量。明明是用AI做的,老板又希望做得不那么机械。”七七以前做剪辑,讲究人物站位、分镜美感、口型对上、不能穿帮。“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只要台词和画面大概对得上就行。”

之前做漫剧的七七,也常碰到AI的逻辑硬伤,门比人矮、男女主一样高、手部扭曲变形。七七说,“这些得花大量时间反复生成、筛选、微调。甚至用AI一次次去反推提示词,否则出来的画面,风格就会割裂,不统一。”

在筱筱工作的养生公司,AI被用来批量生成华丽、空洞甚至编造的“用户案例”和“专业原理”。这让有过记者经历,坚信内容必须“基于事实”的筱筱很痛苦。“有一次要写用户反馈稿,我要去采访,老板说,不用采访,让AI给你编。”

筱筱拒绝了。在她看来,医疗、养生这些需要特别严谨的领域,滥用AI生成内容,风险巨大。AI能写成“永远正确”的文本,却无法为真实和良心负责。

很多被留下的员工,疲惫地扮演“AI质检员”、“提示词工程师”、“Bug修复师”。工作毫无创造快感,只有没完没了的修改和来自甲方的否定。

尽管AI漏洞百出,但所有人都有一种深刻的危机感:AI跑得太快了。

七七看到新的AI剪辑工具发布,心头一紧:“这次怕是真的要失业了”。

知名博主影视飓风创始人Tim在视频中感叹,AI视频大模型Seedance2.0已经让传统影视进入“倒计时”。以前人类引以为傲的分镜思维、导演能力、剪辑节奏,AI开始慢慢掌握了。

“还能回去吗?”

夜深人静时,七七、小艾、筱筱、翩翩都会怀念“前AI时代”。

七七怀念在母婴公司做推广时,团队一起头脑风暴,实地采访宝妈,用专业相机用心去拍摄图片,花几天时间打磨宣传片。“那时信手艺,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小艾也怀念那个“相对简单”、人与人信任度更高的职场。她写一篇活动稿,要字字推敲,现在一秒钟就能生成一篇5000字长文。

当AI能编造以假乱真的故事,当“流量”和“效率”成了唯一的KPI,当“拼才华”变成“拼手速和提示词”,什么是好,什么是对,她们很迷茫。

被裁员后,小艾决定向管理和高阶策略转型,聚焦与人的连接。七七想先休息三个月,去考个驾照,毕竟比起投500份简历仍石沉大海的迷茫,考驾照比较容易实现。翩翩想留在AI短剧行业,只是犹豫进公司还是单干。筱筱已转行做销售,因为“跟人沟通,AI暂时取代不了。”

过去的职场,老马识途,经验宝贵。现在,AI出现了,它对路径的计算更快更准。老马们如果只有“识途”这一项技能,处境就很艰难。真正的“千里马”,或许需兼具老马的判断力与新马的奔跑力,既能驾驭AI,又能在没路的领域跑出一条自己的路。

2026年1月,人社部宣布,将出台应对AI影响促就业文件。这也意味着,国家层面已经把AI的影响,从单纯的技术红利,转向了社会风险的综合考量。

在寻找答案的路上,有普通的阵痛,也有微小的希望。唯一确定的是,回不去了。能做的,是看清潮水方向,锚定自己位置的基石。毕竟,这场与AI的竞合长跑,才刚开始。(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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