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技术成熟度如何先让产品在市场里跑起来？

文｜徐鑫

编｜任晓渔

“等我们老了，估计要靠机器人给我们养老了”，这句不少人挂在嘴边的话，某种程度反映了高龄少子化趋势下，人们对养老机器人的潜在期望。

统计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数量已突破3.1亿，占总人口22.0%。而失能人口规模在2023年已达4654万。养老及照护服务的需求急剧增长的同时，全国持证养老护理员仅有50万人，这产生了巨大的结构性供给缺口。“养老机器人”因此成为许多人眼中的一种潜在解法。

过去两年来，养老机器人领域有明显加速迹象。

顶层设计层面，围绕着产业定位、场景试点和标准输出，主管部门动作频频，而在产业端各路玩家在纷纷入局，创业企业也不断传出融资信息，许多企业正积极与传统养老机构合作来试点和推广产品。

当下AI和机器人在养老赛道落地也呈现出两种不同路径，一种强调功能性，通过专用智能设备完成单项刚需任务的自动化，解决失能老人护理痛点；另一种则与当下的具身智能技术结合，追求跨场景适应性的具身智能。

不管是哪一种路径，一个不争的现实是，整个行业距离规落地仍有很长的路要走。有数据显示，目前我国养老机器人整体渗透率仍较低，居家场景不足10%。其中的障碍包括但不限于技术成熟度、产品使用意愿和落地成本等。有行业人士认为，应采用“沿途下蛋”的方式，在当下的技术成熟度先让产品在市场里跑起来，才能加速行业的正向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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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道明显开始热起来了”

你还在将养老机器人视作“Next Generation”才会出现的产品吗？过去两年里，在市场需求驱动下，具身智能热潮火爆以及顶层设计的加持，这个大众心中还处在概念阶段的产品正迎来新一波发展机遇。

康养机器人创业公司如身机器人CEO师云雷告诉数智前线，康养机器人领域明显呈现出需求驱动特性。当下国内老龄化进程在加速，专业护理资源有限，“现在养老机构里专还有一批四五十岁左右的护工，但随着这批人老去，养老护理员的人力短缺问题会进一步凸显”。

缓解人力短缺问题，依靠机器人来解决养老问题正被不少人视作一种潜在的解法。

过去两年多来，具身智能热潮和大模型技术进步给养老机器人领域发展带来了新的契机。

“ChatGPT出来之后马上跟着就有了RobotGPT。很多任务，比如说告诉机器人拿一杯水，如果把语音指令需求直接扔给机器人，以前的机器人是无法直接执行的，它必须依赖预先设置好各种规划程序。而大模型到来后，机器人的大脑有了推理能力，结合视觉获取的环境信息，模型自身可以做任务拆解和运动指令输出。”师云雷提到，市场需求和技术进步的共振下，他们看到了养老机器人赛道迎来机会。

过去两年，国家政策层面也有不少动作，给行业发展提供了催化剂。

2024年初，国家发布了《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这是我国首个支持银发经济发展的专项文。同时，主管部门已牵头制定了康养机器人相关的标准。去年2月，由中国牵头制定的世界首个养老机器人国际标准IEC 63310正式发布。该标准依据老年人生理和行为特点，为全球养老机器人的设计、制造和认证提供了统一基准。

年中，工信部与民政部又联合启动“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结对攻关与场景应用试点”，首批32个入围项目在去年秋天公布。

名单中涵盖了知名机器人公司、新兴的具身智能创业公司以及专注养老场景的智能服务公司等多重力量，涉及门类包含了生活照料、情感陪护、辅助行走等多个场景，旨在居家、社区和机构场景推进养老机器人的大规模应用验证。

两部委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结对攻关与场景应用试点入围32个项目分类

外界观察到，这一系列动作，从行业标准、场景应用验证和评价机制等多个层面，为康养机器人的行业发展构建了政策底座。

尤其是结对攻关和场景应用试点动作，正是针对行业发展最大卡点之一——技术和场景匹配及落地，有人称之为“试点破冰”，助力产业加速从实验室向商业落地转变。

一位行业资深人士提到，绝大多数试点项目都由技术研发类公司和养老业务类机构组成，把需求方拉进攻关结对小组里，能让康养机器人企业找到真实的需求场景里来跑数据，比如居家类产品单型号必须完成超过200户、6个月以上的连续验证，机构类产品需要进20个点跑满6个月。

入选两部委攻关结对和场景应用名单里的二便机器人企业之一，苏州伊利诺护理机器人有限公司（简称“伊利诺”）相关负责人介绍，临床的真实样本数据对于二便机器人的使用至关重要。比如怎么针对老人的肌肉组织、皮肤、骨骼情况的差别，确保贴合又不压伤，需要智能算法去做自适应。此前伊利诺在海内外积累了数千个样本验证数据，结对攻关有助于他们进一步获得更广泛的数据验证。

伊利诺产品在养老机构试点应用。

AgeTech银铃科技创新研究院此前分析，32个项目中，43%已进入规模化验证阶段，45%处于原型验证阶段，仅12%处于实验室阶段，行业正加速从概念验证向落地加速。

上述背景下，过去一年多里养老机器人赛道各路玩家也纷纷入场，康养机器人公司融资的信息不断公布。

“赛道明显开始热起来了”，一位创业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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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到技术落地之间的落差

行业将这一场景视作巨大的刚需市场，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下整个领域仍处于发展早期，面临着不少卡点。

一个不得不提的卡点在技术成熟度。对康养机器人带来正向效应的具身智能以及人形机器人领域，目前业界有共识，技术路线并未走向收敛，AI在真实场景里面临智能泛化不足的问题。不少人认为这一领域当下尚未迎来GPT时刻。

“人能实时地对世界进行信息获取，它是多模态的，不只有视觉信息，还有触觉、温度、材质等多维信息形成对世界的理解，综合这些信息到大脑的神经网络里形成的行动输出是一个复合的力位Action，但是当下的具身智能VLA模型绝大多数智能输出位置指令。”如身机器人师云雷告诉数智前线，具身智能领域多模态模型当前仍有待进一步突破。

这也使得许多机器人很难真正去对环境施加作用力，比如叠毛巾、叠衣服场景经常能看到demo展示，但硬的介质就容易出现因施加压力过大导致要么损坏物品，要么机器人自身出现损坏。

养老场景需要跟病人看护打交道，场景更为多样和复杂，既有非接触、轻接触类的低风险任务，比如语音指令、递送物品，也有一些辅助起身、进行居家康复训练的复杂辅助任务，还有高强度、风险更大的接触类任务，涉及到力控缓解，比如摔倒后扶助和急救任务。当下具备通用智能的机器人尚未真正走进复杂辅助类任务场景。

另外，养老和康复场景也颇具复杂性。一位资深人士认为，即使技术成熟度实现突破，机器人直接服务的对象要接受这项新技术可能也需要时间。

一位从事养老服务人士曾告诉数智前线，许多需要照护的长者往往更缺乏和渴望情感链接，他们往往很不信任看起来冷冰冰的机器。比如此前为了防止老人走失，他所在的机构发放过一些可以记录位置信息的鞋物，但许多老人因为缺乏安全感，会故意不配合和弄坏这些装置。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党俊武也曾指出，老年人是天然的数字弱势群体，他们对于新技术接纳必然需要更漫长过程，往往越高龄失能越不愿意使用机器人。

例如翻身机、喂饭机器人，一方面，机器人的服务质量无法与人类媲美，也不能提供实时的情感关怀。另一方面，若服务过程中出现安全风险，法律纠纷和赔偿责任难以裁定。

党俊武认为，数字鸿沟的根源在于技术设计未能真正适老化。未来的智能化发展必须主动拥抱养老，而非让老人被动适应技术。

师云雷则观察到，在康养场景里交互的自然性非常重要，老年人并不喜欢手机去点点点，而且用手机去操作也做不了太复杂的物理交互。

他们在设计产品交互的模式时也非常重视老人的使用体验。比如他们的齐家Q1产品在轮椅模式下，交互模式是握着机器人的手，往哪边使力设备就会自动朝某个方向自动驾驶。“类似父母拉着小孩，或者人在骑马，你往那边拉，就朝哪边走”。

另外一个非常直观的挑战是落地成本问题。康养机器人及相关智能设备当下处于场景验证阶段，很少走到规模量产阶段，这使得相关设备当下的成本依然高企。

去年在WAIC展台上一家主打智能康复功能的机器人制造厂商就告诉数智前线，目前他们的智能康复设备与医院的合作属于是共创探索阶段，多数医院自身很难有大笔预算投入到这类前沿设备上来。

“市场化是需要一个融合接纳的过程的：老人有没有能力用，家属能不能接受，养老机构能不能买/租，都是现实的问题”，伊利诺相关负责人说。

伊利诺进入赛道已经13年，此前他们调研全球市场他们发现类似产品在日韩市场价格高达8～10万人民币，而为了让更多国内刚需顾客用得上这个产品，伊利诺在国内市场时通过技术优化与供应链整合，已经将产品国内落地价格压缩至日韩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降低使用门槛来加速产品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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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下蛋，有用为先

在一系列挑战下，养老机器人的市场渗透仍有待进一步推进。全国老龄委专家委员、中国老龄产业协会专职副秘书长王永春就曾指出，目前我国养老机器人整体渗透率仍较低，居家场景不足10%。

有人认为，当前技术成熟度和产品功能及市场定价尚未完全贴合场景需求，这一领域很容易陷入到一种“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循环中去。市场和养老机构面临养老服务缺口但很难有合用的科技养老方案，而投入科技养老及智能养老设备的公司则因为市场铺不开，难以实现健康造血和正向循环。

一家专用设备生产厂商告诉数智前线，他们在相关技术上已经投入多年，一直处于只播种不结果状态。目前，政策和顶层设计层面，攻关结对工作已经在着手解决场景和技术适配的问题，但他观察相关领域的准入门槛、条文法规和知识产权也需要在全国层面进行统一，才有助于进一步行业进程加速。

比如该企业作为生产厂商尚没有通过所在省份的医疗器械注册，但渠道商拿着产品在其他准入更为宽松的省份则通过了注册。“市场当下其实是需要更为统一的法规条款和准入机制和统一的知识产权保护机制，行业才能更健康发展”，该人士呼吁。

另一位观察人士则看到在养老机构端，海外某些地区有政策引导，通过先政府采买再投放机构，从而推进了相关场景里的养老机器人应用，比如日本就通过了介护险的方式来确保了有稳定的资金能流入技术服务方，从而让市场形成活水。该人士认为，国内普通养老机构支付能力不足的情况下，构建稳定的支付路径或融资补偿机制，有助于当下市场的潜在需求转化为有效需求。

而为了在能在牌桌上留得更久，各种进入赛道的创业企业正积极探索养老机器人更为务实的落地路径和解法。

不少人观察到，目前B端养老机构市场相较居家及个人消费市场，产品渗透有望走得更快。

“机构走在前面，一方面是机构的付费能力的确更强，另外B端市场的决策机制和C端并不一致。对B端而言，它付费决策和使用方并不是同一个人，从缓解人力缺口的角度，只要节省了护工护理的管理难度和成本，决策选用的可能性更高。”师云雷分析。

目前不少厂商们都意识到需要重视场景特性和刚需，让产品先在场景里跑起来。

比如针对目前技术成熟度还没有办法实现让AI完成一些复杂辅助任务的现状，一些企业设计了“AI+远程操作”模式，来先让技术能解决场景里现有的刚需。

如神机器人齐家Q1可切换形态。

以如身机器人为例，人形轮椅机器人齐家Q1可切换至远程操控模式，借助双边力反馈平台，让护理员“像戴上手套一样”远程操控，当长期护理需要7*24小时陪护时，一个护理员就能远程处理多地更多老人的介护，缓解长期护理夜间无人、人手不足等问题。

“当下需求是很清晰的，一定要等到技术完全成熟才去推动应用吗？AI+远程操作的策略，某种层面能加速技术落地，”师云雷认为采用沿途下蛋可来让技术在场景里更快转起来。他们在落地更慢的居家场景也在找小的闭环场景，比如用多合一的居家康复训练机器人先推产品去积累真实世界数据和构建与消费者的触点。

更闭环更贴近实际的产品方案也是技术能转起来的一大要素。伊利诺负责人告诉数智前线，随着更深入了解失能老人照护场景的需求，他们发现多数卧床老人的生活半径已经是床周生活，二便护理只是其中的一环，伊利诺针对卧床老人 “床周生活” 的核心场景，将产品升级打造成更完整的围床周智能融合护理方案。

伊利诺围绕床周护理来形成贴合场景需求的方案。

行业内还看到，在这个新兴市场，仅仅提供技术产品是不够的，往往还需要解决“最后一公里”的服务链接的问题。

伊利诺负责人提到，“养老机构里目前的主力护理人员都已经五十岁出头，这个年龄群体很难用好新兴科技公司投放的产品。只有把好的产品加上服务，把技术手段和人文服务结合起来，一切才能跑通”，目前他们成立了一个新型的公司实体，用专业年轻的运营服务团队，把智能化服务和人文关怀串联起来，未来进养老机构也是智能化养老加服务的方式。

总体来看，智能养老不止是一个技术问题。作为国家的宏图伟志战略除了技术，也许更多还需要耐心的资本、开放包容的市场、和企业持之以恒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