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9日,阿里巴巴发布2027财年第二季度财报。表面数字足够亮眼:营收2715.19亿元,同比增长10%;经调整EBITA 326.36亿元,同比暴增260%;经营利润291.16亿元,同比增长443%。美股盘前一度拉升超4%。
但把镜头推向现金流的另一端,画风突变——自由现金流净流出344.72亿元,上年同期为净流出218.40亿元,流出规模扩大了近六成;调整后净利润199.1亿元,同比增长92%,却低于市场预估的266.1亿元,缺口超过60亿元。
利润表在尖叫,现金流量表在沉默。这种分裂感,是理解这份财报的关键。
绩前阿里港股九连跌,触及80.4港元的年内新低;绩后盘前拉升,市场用两个相反的方向,表达了对同一组数字的解读。分歧的核心不在于“阿里有没有变好”——这一点双方其实并无太大争议——而在于利润拐点的成色,能否覆盖它为此付出的现金代价。换句话说,市场真正在问的是:阿里烧出去的每一块钱,究竟是在买未来,还是在填窟窿。
云:14.5%的利润率是真实的,但ROIC的账还没算完
阿里云是本季利润弹性的最大来源,几乎是全部叙事的起点。外部商业化收入同比增长64%,外部经常性收入增速67%,经调整EBITA同比增长121%,EBITA利润率升至14.5%。放在上一季度的坐标里看,这个爬坡速度是陡峭的:2027财年Q1,AI云与算力服务的EBITA利润率约12%,再往前一个季度还在9%附近。两个季度,利润率抬升超过5个百分点。这不是缓慢的边际改善,而是一条近乎垂直的上扬曲线。
利润率的改善有真实的结构性来源,并非会计口径的魔术。平头哥自研芯片真武V900的逐步导入,降低了单位算力的采购成本——这是从硬件侧挤出的毛利;MaaS(模型即服务)业务的ARR在上一季已突破160亿元,自研模型与托管第三方模型的毛利率相近,意味着高毛利收入在云盘子里的占比正在扩大——这是从收入结构里挤出的毛利。一边降本,一边提毛利,吴泳铭此前给出的指引是AI云利润率“有望达到20%以上”,14.5%距离这个目标并非遥不可及。如果爬坡节奏延续,这个目标在若干个季度内具备可见度。
但利润率是流量表的语言,现金流是另一套语言,二者不能互相替代。14.5%回答的是“这一段时期赚了多少”,它天然忽略了为了赚钱而预先垫付的巨额资本。摩根大通在上一季度的测算提供了一个更冷峻的坐标:阿里云当前大量GPU和数据中心资产刚刚投入使用,整体利用率约60%,首批资产的首年ROIC仅约6%,远低于成熟阶段约20%的预期。该行基于存续批次模型推算,即便资本开支从现在起不再增长,加权ROIC的提升也需要时间——存量资产逐步替代新增资产成为利润的主体,本身就是一个以年为单位的过程,而非以季度。
换句话说,14.5%的EBITA利润率证明的是“每一块钱已投入算力在当前会计口径下能赚回多少利润”,而ROIC回答的是“每一块钱资本开支在完整生命周期里能赚回多少”。前者正在快速改善,后者仍处在爬坡的极早期。两者之间横亘着一道时间鸿沟:折旧是当期就确认的成本,而回报要分摊到未来数年,会计利润因此天然比资本回报更早、也更好看。
阿里自己的指引是算力资产“三年内回本”,摩根大通预计AI基础设施相关净自由现金流“第三年前后转正”。在兑现之前,云的利润改善与自由现金流的扩大流出,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只看到其中一面,都会得出错误的结论。
电商243%的EBITA增长:一场“减法”撑起的利润修复
电商集团经调整EBITA同比增长243%,是本季利润表上最陡峭的数字,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数字。但如果把它和收入端放在一起看,画面的性质会发生变化:电商集团收入1972.4亿元,同比仅增长2%,略低于市场预估的1975.3亿元。客户管理收入同比下降5%,剔除新业务发展计划的冲减影响后,同口径仅增长1%。
一边是243%的利润增速,一边是2%的收入增速和1%的同口径CMR增速。两条曲线之间巨大的剪刀差,指向一个结论:243%的利润增长,几乎完全由即时零售的减亏驱动,而不是由主营业务的增长驱动。淘宝闪购的收入同比增长22%,UE持续环比改善,亏损继续收窄。海豚研究的历史测算提供了一个参照:淘宝闪购单均亏损曾在上个季度约5元,随后收窄至3.5元左右,但整体业务亏损仍处于市场预期的200—250亿元区间上限。单均亏损的收敛是真实的,但绝对亏损额的规模同样真实——每单少亏1.5元,乘上庞大的单量基数,才堆出了这243%。
这意味着电商利润修复的逻辑,本质上是“少亏出来的利润”,而非“多赚出来的利润”。在一个CMR同口径仅增长1%的收入基础上,减亏可以在一到两个季度内制造出数百个百分点的EBITA增速,因为分母足够小,斜率足够陡。但减亏是一次性的斜率,它有一个天然的下限——亏损归零之后,利润增长必须回到收入驱动的轨道上来。当即时零售的UE改善逼近瓶颈,电商利润的下一个增量从哪里来,是243%这个数字没有回答的问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份亮眼的利润增速,在市场上的回响远没有数字本身那么热烈。
88VIP提供了一条线索。截至9月30日会员数约6600万,同比双位数增长;2026年双11第一阶段,88VIP贡献的GMV占比超过35%,较上年同期的27%—28%提升了7到8个百分点。高价值用户在平台GMV中的集中度在上升,这是电商利润可持续性的底层支撑——它意味着阿里不必完全依赖拉新和补贴,就能稳住基本盘。但会员经济的深化能否抵消CMR增速的疲软,取决于阿里能否在不重新点燃补贴战的前提下,把6600万高粘性用户的ARPU继续推高。这是一条更难走的路,因为它考验的是定价能力和供给质量,而非补贴力度。
外部的压力同样没有消失。花旗的专家调研纪要指出,抖音货架电商已占其总GMV约60%,增速超过内容电商,传统综合电商的份额压力并未因大促机制简化而缓解。换句话说,阿里在利润端跑出的加速度,很大程度上来自内部成本的收缩;而在收入端,份额的攻防战远未结束。减亏能撑起一到两个季度的利润表,却撑不起一条长期的增长曲线。
自由现金流的“负号”,是这份财报最诚实的部分
344.72亿元的自由现金流净流出,放在一个利润数字全面超预期的季度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恰恰是这个“负号”,比利润表上的任何增速都更诚实地反映了阿里当前所处的周期位置。利润可以被会计口径修饰,减亏可以在短期内制造陡峭的斜率,但现金流是真金白银的进出,它不做任何修饰,也不接受任何叙事。
值得注意的是,经营现金流是正的,且同比增长。流出的扩大主要来自云基础设施的资本开支,而非经营性的失血。这个区别至关重要:一家公司经营现金流为正、靠投资未来而在自由现金流上出现负数,与一家公司经营现金流为负、靠烧钱维持运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境,前者是在播种,后者才是失血。上一季度资本开支达到677亿元,自由现金流净流出446.70亿元,公司对“三年回本”的表述没有变化。区别在于,上一季度市场用脚投票——绩后美股盘前一度跌近5%——而本季度绩后盘前拉升,说明投资者在边际上接受了“钱花在算力上”与“钱烧在补贴上”是两种性质不同的流出。市场对资本开支的容忍度,正在和AI叙事的可信度绑定在一起。
但这不等于风险已经出清。摩根大通提到的60%利用率是一个关键变量:如果算力资产的利用率不能持续爬坡,折旧的刚性会持续压制利润率和现金流;如果AI需求的增速在未来几个季度出现任何减速,已经投下去的资本开支不会随之收缩——数据中心一旦开工,就不可能像补贴那样说停就停。阿里当前的资产负债表提供了缓冲——现金及流动投资合计4879亿元——但缓冲的存在不改变一个事实:自由现金流转正的时间点,取决于云收入增速能否在足够长的窗口里维持在足以摊薄折旧的水平上。这不是一个季度的考验,而是一场持久战。
市场在绩前用九连跌定价的是“投入黑洞”叙事,绩后用盘前拉升定价的是“利润兑现”叙事。两种定价都只捕捉了同一组事实的一半。真实的状态介于两者之间:云的利润率在证明投入的方向是对的,自由现金流在证明投入的代价还没有走完;电商的EBITA在证明减亏的执行力是真实的,收入增速在证明利润修复的底座仍然单薄。
拐点不是一个季度就能确认的事件,它是一条需要连续几个季度用现金流和ROIC去验证的曲线。这份财报给出了曲线的起点,但终点还远未到达。在接下来若干个季度里,市场需要看到的不是更漂亮的EBITA增速,而是三个更朴素的事实:云的利用率能否从60%继续向上,即时零售的减亏能否转化为收入驱动的增长,自由现金流的“负号”能否收窄直至转正。只有这三件事发生,2715亿营收与344亿现金流出之间的张力,才算真正解开。那张“未完成的账单”,也才能最终结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