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14讯 10月14日消息(黄甫山)1978年10月15日,伟大的改革开放前夕,《人民日报》刊登了一篇题为《要相信农民会种地》的报道,并配发了三百余字的编者按。编者按中有一段话,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心头一震:
“尊重不尊重生产队的经营自主权,是承认不承认农民的集体所有制的问题,也是坚持不坚持实事求是原则的问题。如果某个队种几亩玉米,每亩地种几棵棉花,这类事情都由县里具体规定,强令照办,那还有什么因地制宜、从实际出发?”
四十多年过去了,这段话所批评的“瞎指挥”乱象,并没有随着人民公社的解体而消失。它只是换了一身衣服,从田间地头走进了写字楼和营业厅,从“长官意志”变成了“万能的数据”,从“种几亩玉米”变成了“派单打卡”,从“每亩种几棵棉花”变成了“必须在规定时间到达规定地点营销”。
在今天的电信运营商体系里,基层销售经理正经历着一种似曾相识的困境:系统通过数据分析“派单”,销售经理疲于奔命“打卡”,没有派单打卡的销量则不算数。
这看似是一种精细化管理,实则是一种披着数据外衣的新式瞎指挥。而它所犯的错误,与四十多年前那位要求“每亩种几棵棉花都由县里规定”的领导,本质上并无二致。
一、被数据遮蔽的真实世界
据工信部数据,截至2026年上半年,三家基础电信企业及中国广电的移动电话用户总数已达18.44亿。这意味着,算上还不会说话的婴儿,我国人均拥有超过1.3个移动电话号码。
在通信市场极度饱和的背景下,电信运营商试图通过“精准营销”来挖掘最后一点增量。他们分析用户位置、消费行为、终端信息等数据,精准识别出“目标区域”和“潜在客户”,然后派单给销售经理执行,进而实现高效的用户和业务拓展。
这套建立在数据之上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但它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数据所描绘的世界,与真实生活着的世界,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数据告诉你,某个区域春节期间返乡人员聚集,于是那里成了宽带营销的“目标区域”。但数据不知道的是,人们聚集在那里,可能只是因为村里有位老人过世,大家去吃席。也可能是因为那里正在举行一场篮球赛,年轻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这些“聚集”,与“需要安装宽带”之间,没有任何必然联系。销售经理被派往那里,在寒风中寻找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目标客户”,而真正有需求的用户,可能在隔壁那个数据没有标记的村子里。
这不是数据的错。数据只能呈现它所能捕捉到的维度,而真实的生活是由无数数据无法捕捉的维度构成的。管理者用数据说话,以为自己看见了世界;其实看见的,只是世界的影子。
数据看不见的地方,恰恰是一线人员每天用脚丈量、用眼观察、用心感受的真实市场。而遗憾的是,现行的派单打卡制度,不仅看不见这些地方,甚至不承认这些地方发生的一切。
如果说完美数据都未必能反映真实世界,那么当派单所依据的数据本身就被弄脏的话,问题就更严重了。
二、那些被弄脏的数据
第一种弄脏,是统计口径的混乱。
有一类派单针对宽带低占小区场景。宽带占有率至少有两种算法,分子是该区域的宽带用户数,分母则可以是宽带端口数,或者家庭户数。这里假设分母是家庭户数,那么这个区域到底有多少户呢?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极其复杂。
有人可能认为一栋房子算一户,但一栋房子里可能住着几户人家。有人可能认为四世同堂算一户,但已经分家的兄弟在系统里可能被登记为四户。更不用说,当年为了获批建设小区宽带,运营商可能自行“估算”过这些数据,估算的标准因人而异,因时而异。
家庭户数数据从一开始就是模糊的、失真的、被污染的。于是出现了这样的乌龙:销售经理来到低占小区,却发现家家户户都已经用上了该运营商的宽带。
第二种弄脏,是历史遗留的“KPI冲刺”问题。
现网用户及其消费行为是新业务拓展派单的重要依据。派单的逻辑是这样的:如果一个用户已经订购了A业务,根据大数据分析,他也有可能喜欢B业务。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用户是否存在、以及他是否喜欢A业务,值得商榷。
在过去的某些时期,为了完成考核指标,为了冲刺KPI,系统中被塞进了大量不真实的“业务”:有可能是在客户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客户开通了某项业务;有可能是免费赠送给客户的流量包、增值服务,被计入了“新业务收入”;有可能是业务员为了完成任务,用自己的身份、亲戚的身份证批量开卡……
这些有意或无意的操作留下的,是一个被严重污染的数据底座。数据越“精准”,派单越“科学”,一线人员就越痛苦,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数据背后的真实世界,早已面目全非。
三、不为人知的“逆向派单”闹剧
数据可能是脏的,也可能无法反映真实世界,但数据之外,真实存在无数机会。比“看不见机会”更荒诞的,是看见了机会、抓住了机会、成交了业务之后,还要被逼着补一场“派单”的戏。这就是“逆向派单”。
先说机会本身。一线人员在市场上能够看见、能够触达、能够把握的营销机会,远远不止系统派单里那几条:施工工地工棚里生活枯燥的工人,对通信和娱乐的需求极为旺盛;某个小区刚刚开通了宽带资源,住户终于可以报装了;某个区域的投诉得到妥善处理,口碑出去了,周围的人开始口口相传……这些机会,数据捕捉不到,派单列表里也没有。
但制度并非完全没有留口子——派单的人,是有自主派单权的。理论上,这些数据未能反映的营销机会,是可以通过人工派单来“合法化”的。
于是,极其滑稽的场景出现了:客户已经明确表示要开卡、要开宽带,销售经理现场确认了需求。这时候,销售经理需要做的不是直接成交,而是——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主管:“领导,我这儿有个客户要开卡,麻烦您给我派个单。”主管在系统里操作一下,派单生成,销售经理再“打卡”确认,这单业务才算“合规”,才算计入基本任务。
正常逻辑是:派单是因,成交是果。派单指导营销,营销产生结果。而逆向派单的逻辑是:成交是因,派单是果。营销已经完成了,派单才追认它。因果完全颠倒,结果倒过来决定原因。它不是派发机会,而是追认结果;不是指导营销,而是给已经发生的成交补一个“系统认可”的身份。
这场闹剧的荒谬之处在于:
第一,它把一线人员变成了“先斩后奏”的演员。客户已经成交了,业务已经办理了,销售经理要做的,是补一个“我被派单了”的手续。这个手续不产生任何实际价值,只产生一个合规记录。销售经理心里清楚这是演戏,主管心里也清楚这是演戏,但所有人都必须认真地把这场戏演完。
第二,它把主管变成了“派单客服”。主管本应关注策略、协调资源、解决问题,现在却要随时待命,接听一线人员的“派单求助电话”。这种工作不创造任何价值,却占用了主管本该用于真正管理的时间。
第三,它让系统追认系统。管理不再是营销的指引,而是营销的累赘。系统只认自己派出去的单,可这些单之所以存在,恰恰是因为一线人员已经绕开系统把业务做成了。系统在追认自己,系统在证明自己。
第四,最讽刺的是,如果主管因为忙、因为漏看消息、因为系统故障,没有及时派单,那么这单可能就办不成;即使已经真实完成了一单,也不算数。客户的钱已经交了,宽带已经装了,卡已经开了,但在系统里,这单业务“不存在”。销售经理白干了,绩效没了,任务没完成。真实世界里发生的事,被系统里的一个未生成的派单否定了。
四、回到那个朴素的道理
1978年那篇《人民日报》报道中提到的襄汾县,当年各种秋粮增产百分之十以上。增产的原因不复杂:实行定额管理,多劳多得,尊重生产队的自主权。当农民可以根据自己的条件决定种什么、怎么种时,他们会种得比任何“上级规定”都要好。
这个道理在电信运营商里同样成立。一个销售经理,天天跟客户打交道,他知道哪个小区的人流量大,知道哪个时间段来营业厅的人多,知道哪个工地最近开工了,知道哪个小区刚刚通了宽带,知道哪个投诉处理完之后周围的人在打听。这些知识是活的,是数据捕捉不到的,是坐在办公室里的系统设计者想不出来的。
“要相信农民会种地”,是因为农民比任何领导都更了解自己的土地。同样,“要相信销售经理会卖卡”,是因为销售经理比任何系统都更了解自己面对的市场和客户,是因为销售经理比任何系统都更能嗅到客户需求。给他们派单,不如给他们目标;让他们打卡,不如给他们支持。
当然,这不是说管理不重要。目标需要设定,资源需要调配,方向需要指引,数据需要跟踪。但管理的边界必须清晰:它应该为一线提供服务,而不是为一线制造障碍;它应该赋能,而不是控制;它应该相信,而不是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