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天,全球三家头部模型公司接连更新了自己的前沿模型。
9月1日,Anthropic发布Claude Fable 5.1;9月2日,Google发布Gemini 3.8 Flash;一天之后,OpenAI发布GPT-6 Astra。
重点依然是更强的Coding、更复杂的推理、更长时间的Agent任务,但是背后还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趋势,Computer Use、Browser和Tool Use,越来越成为一套统一的环境交互能力。
以前,AI如果想调用一个软件,大致有三种办法:软件提供API,模型调用工具;软件运行在网页里,AI操作浏览器;第三种,像人一样看屏幕、点鼠标、敲键盘。
但是在过去很长时间里,最后一种方法都是不得已的选择。API更快、更稳定,也更容易控制权限,Computer Use缓慢、容易出错,界面稍微复杂一点,任务走上几十步就可能失败。
GPT-6 Astra发布之后,把Astra定位为“全球最强的计算机使用模型”,Computer Use不再是一种不得已的“兜底能力”,甚至能顺畅调用专业度很高的软件。
01 Computer Use开始“能用”了
OpenAI早在2025年的Operator中就展示过Computer Use。当时模型通过视觉理解网页,再模拟鼠标和键盘完成订餐、购物、填写表格等任务。
但是当时的问题是,“能操作”和“能工作”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
早期Computer Use完全不可靠。真正的需要Agent操作电脑的任务,一般都是多个步骤,中间一次误点、一个弹窗或者一次状态判断错误,都可能让整个任务前功尽弃。另外就是很慢,一个任务能让人等得完全失去耐心。
在测试模型能否在真实桌面环境中完成跨应用操作任务的 OSWorld 2.0 上,Astra达到72.6%,此前的GPT-5.6 Sol为65.7%;在更侧重屏幕视觉定位和精准点击能力的 ScreenSpot-Pro 上,Astra从Sol的76.9%提升到92.7%。
从速度上来看,OpenAI称,在OSWorld模拟环境中,Astra完成任务平均需要约40分钟,GPT-5.6 Sol约为75分钟。
Computer Use第一次开始同时提高成功率和执行效率。
比如, OpenAI给到的官方案例。游戏公司Playco正在把Astra接入自己的AI开发工具Playbot。模型可以直接进入Unity、Godot这样的游戏引擎,修改场景、运行游戏、测试结果,发现问题以后继续修改。Playco称,相比此前使用的模型,人工修复次数减少了50%。
Playco联合创始人Teddy Cross评价Astra时特别提到,它“much better at reasoning about space and positioning elements(它对空间关系的理解,以及对界面元素位置的判断明显更准确)”。

图:Playco里 Astra 操作 Unity / Godot
同样的变化也出现在Anthropic。
Fable 5.1继续强化浏览器、Computer Use和长程Agent任务。Anthropic给出的OSWorld 2.0成绩从Fable 5的72.9%提升至77.9%,AutomationBench则从17.1%提升至31.4%。
与此同时,它把缓存读取价格降低75%,Anthropic估算,在高度Agent化的工作负载中,整体成本最多可以下降约45%。
Computer Use的变化因此不只是benchmark又涨了几分,经济性和可靠性在同时越过临界点。Agent直接操作GUI,开始有机会成为一种常规的方式,甚至可以期待和各种接口一样稳定。

图:Astra先在Blender里建立一栋房屋,再把模型转换成Unreal Engine5中的可步行场景,设计师和客户可以提前进入场景查看空间。
02 AI有了自己的选择权
如果只是Computer Use变强,这仍然只是一个模型能力升级。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它和其他工具的关系上。
过去开发一个Agent,往往需要人为提前设计工作流:第一步搜索网页,第二步调用CRM接口,第三步执行Python,第四步再进入某个软件。
现在,Agent可以在工作循环中自主安排怎样用、顺序如何,怎样效率才更高。
GPT-6 Astra同时支持Web Search、File Search、Code Interpreter、Hosted Shell、Computer Use、MCP、Skills和Tool Search等工具。OpenAI对它的定义是可以跨“code、browsers和professional software”连续执行任务的模型。

这次还出现了一个不起眼却很关键的新能力:async tool calling。
过去一次典型的工具调用是串行的:模型发起调用,等待工具返回结果,然后继续推理。Astra现在可以在一个工具仍然运行时继续思考、调用其他工具,或者先处理任务中的其他部分。
这越来越接近真实的人类工作方式。
例如,一个Agent接到“分析这个月销售异常,并更新CRM、生成Power BI汇报”的任务后,它可能直接通过API读取CRM数据;同时在浏览器里查询客户背景;调用Shell处理数据;最后发现Power BI并没有合适的现成接口,于是进入软件界面直接完成图表。
模型选择工具的能力变强了,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Google最新的Gemini 3.8 Flash也出现了同样的方向。Google把它明确定位为“built for long-horizon coding and autonomous agents”,并解释这一代模型在复杂任务中会执行更多推理步骤,并反复调用工具。3.8 Flash也是Google六周内发布的第三代Flash模型。
几条技术路线也开始逐渐失去清晰的边界,自由为Agent所用。API能够直接调用,就走API;网页更方便,就进入Browser;需要批量处理数据,可以写代码;软件没有适合机器的入口,也可以直接操作GUI。
一位大模型领域的研发工程师说,过去行业里有一条几乎默认的原则,如果能API,就不要点鼠标。这条原则现在暂时还是有效,API还是更快、更稳定、更便宜。
但是,现在并不是非API不可了,它正在从“机器进入软件的必要条件”,变成Agent可以选择的最优路径之一。
换句话说,GUI正在获得一种过去没有的身份:它也开始成为机器(AI)的接口。
过去GUI是给人使用的,API才是给机器使用的。Computer Use一旦变得足够可靠,两者之间的边界就第一次真正开始模糊。
03 GPT-6“强拆”的不是权限墙,而是接口墙
GPT-6 Astra并没有获得绕过软件权限的能力,这也是Computer Use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如果一个用户没有查看某份Salesforce数据的权限,Agent也不会因为会操作鼠标就自动获得权限;MFA、SSO、操作系统管理员权限仍然存在。OpenAI在描述Astra已经达到“Critical”级别的网络安全能力时,也专门加上了一个前提——“with the right tools and access”。
所以,Astra“拆掉”的不是登录墙,更不是数据权限墙。
过去,没有软件厂商提供的机器接口,AI很难进入这个软件。
所以,几十年来,软件世界形成了一套非常明确的分工。人从GUI进入,机器从API进入。
因此软件厂商实际上掌握着机器入口的定义权:要不要开放API,开放哪些动作,第三方可以访问什么,按照什么方式收费。
Computer Use把这个“接口墙”拆掉了,如果一个拥有正常权限的人能够在屏幕上完成一件事情,理论上Agent也可能沿着同一条路径完成。
这意味着“不开放API”,正在越来越难等同于“AI无法操作我的软件”。
这种变化甚至已经倒逼软件巨头自己提前行动。
2025年,Salesforce负责AI产品的Adam Evans就提出,“autonomous AI agents will become the new user interface”。他的判断是,用户未来越来越可能直接面对Agent,由Agent在后台调用不同的数据和应用,而不是自己在多个App之间切换。
今年,微软在一篇关于企业软件架构的文章中提出,在Agent模式下,App未来可能更多作为“systems of record”,而不再是“systems of navigation”——用户不需要知道应该打开哪个系统,只要表达自己的目的,Agent负责协调背后的应用、规则和数据。

图:在 Microsoft 365 Copilot 中,用户可以直接调用 Adobe Express Agent 完成设计修改,无需再切换到独立App。Agent正逐渐成为不同软件之上的统一入口。
04 App还在,但工作流可能不再属于App
这是Computer Use继续成熟之后,对软件产业最值得关注的影响。
过去,一个Salesforce用户想做销售分析,通常要先打开Salesforce;一个财务人员要处理数据,会进入Excel或者财务软件。
每一个App既储存数据,也试图成为工作的入口。
Agent正在改变这个关系。
未来用户可能只需要说:
“把这个月销售下降最大的十个客户找出来,分析原因,把结果更新到CRM,再给我生成明天开会用的报告。”
至于后台调用了Salesforce、Gmail、Excel、Power BI还是公司内部系统,越来越可能由Agent决定。
这其实已经成为软件巨头主动承认并接受的现实。
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今年7月在财报电话会上提到,微软正在把Dynamics 365中的超过65万个动作通过MCP暴露出来,让Agent可以在相同的数据模型、规则、权限和审计体系下直接执行操作。与此同时,微软的企业软件商业模式也开始从纯seat收费转向“seat + consumption”。
ServiceNow今年5月则宣布开放Action Fabric,让外部AI Agent可以直接调用他们的企业工作流。ServiceNow举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过去必须进入ServiceNow界面完成的密码重置流程,现在可以直接由Claude触发。
这看起来似乎与Computer Use方向相反,既然AI可以点GUI,为什么软件公司反而更加积极地开放MCP和Agent接口?
API并不会因为Computer Use而消失。API仍然是高速公路:速度快、稳定、可计量,也更容易进行权限管理。Computer Use更像是让Agent突然拥有了越野能力。
一旦AI拥有“没有公路也能过去”的能力,软件厂商反而更有动力把自己的公路修得更好。
过去,是Agent开发者希望Salesforce、Microsoft或者ServiceNow开放接口。
未来可能反过来,软件公司需要主动优化自己的API、MCP和Agent入口,让Agent优先使用自己的正式接口,而不是直接去操作GUI。
双方的话语权已经开始改变。软件厂商依然拥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客户数据、身份体系、权限、安全规则和System of Record。这些不会因为一个模型学会点鼠标就消失。
但它们可能逐渐失去另一项过去习以为常的权力:定义用户从哪个入口进入,下一步该去哪里、打开哪个页面、按照什么顺序完成工作。
GPT-6 Astra没有让App消失,也没有让AI绕过软件权限,但是AI能力提升的方向,让它可以越来越不依赖软件厂商专门为自己准备入口。
GPT-6“强拆”的,正是这堵墙。
当然,截止目前,还没能真实测试GPT-6 Astra,如果它所宣称和强调的能力真的很好用,Agent的选择权,真的已经变得越来越大了。
人总会选择更高效、更省事的方式。Agent迎合了这种本能,也因此开始获得原本属于用户和App的选择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