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宇树科技正式登陆A股科创板。董事长、总经理兼首席技术官王兴兴所持市值超千亿元,将“90”后新首富的称号收入囊中。上市次日,宇树科技开盘跌6.51%,报790元。该股昨日收涨460%。
宇树科技从四足机器人切入,2023年推出首款人形机器人H1。2025年,其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5500台,居全球第一。宇树方面表示,计划将募集资金用于智能机器人模型研发、智能机器人制造基地建设等多个核心项目。
宇树机器人常被业内称为“小脑强于大脑”。宇树科技长期聚焦运动、关节控制等小脑能力,机器人能跑能跳,但在大脑层面,即具身大模型、任务理解与世界理解的能力上,研发投入一度有限。去年9月,宇树推出开源世界模型UnifoLM-WMA-0,想要为通用机器人学习提供统一的技术基础,其核心是一个能理解机器人与环境交互物理规律的世界模型。8月20日,在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上,王兴兴称,迈向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理想情况下需要2—3年,或者更长的5—10年时间。
他提到,目前全世界范围内,制约机器人真正走进生活、走进家庭的最大瓶颈就是具身智能的泛化能力还不太够。他坦言,机器人在任务执行中“最后一厘米”的偏差会导致其任务成功率出现暴跌,“这是非常严重的一件事”。
近两年,越来越多的具身智能厂家意识到,如果机器人的大脑跟不上,即便做到极致灵巧,也难以真正商品化。那么,所有机器人翘首以盼的大脑,会是世界模型吗?
8月19日,宇树科技生产的两台机器人在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期间参与格斗演示 图/视觉中国
路线之争
如果你端着咖啡杯,问AI“我把咖啡杯松开会怎样”,普通大语言模型会回答“它会掉在地上摔碎”,因为它从训练数据里看过这个答案。
而世界模型则会观察你松手时杯子距地面的高度,结合当地重力加速度,告诉你“杯子会在0.5秒后落地”,并根据杯子材质模拟碎裂程度。它不需要读过这句话,它自己会算。
这便是世界模型,一个主攻物理环境认知和预测的系统。图灵奖得主、前Meta首席AI科学家杨立昆(Yann LeCun)将世界模型定义为能预测行动后果的内部模拟器,是机器人对世界的认知引擎。除此之外,世界模型还有许多纷繁的定义,但共同点是,承认智能体需要通过学习环境的物理规则,比如杯子下落会摔碎,来构建虚拟场景,从而无需实际行动就能预判不同决策的后果。
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World Labs创始人李飞飞研究空间智能,称其为AI的下一个前沿。“……AI要理解、生成、推理并与三维空间交互,而构建大型世界模型,正是实现空间智能最重要的路径。”而李飞飞的学生、复旦大学通用物理智能研究院院长苏昊则专注物理智能,希望AI在物理世界里能够有效完成任务,执行恰当的行动。
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长田丰认为,物理智能、空间智能、世界模型,是同一件事的三个切面。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空间智能关心“房间的几何结构记不记得住”,物理智能关心“抓、推、拧这些动作做不做得成”,而世界模型是这两者背后的推演能力。
比定义更复杂的,也许是世界模型的技术路线。虽然这个概念的诞生可以追溯到1943年,但数十年来,人们仍在为如何实现它而争论。
杨立昆押注的是某种“隐空间”的学习模式,希望在一个抽象的空间里让AI去预测未来状态。Meta在2025年6月发布的视频模型V-JEPA 2就是这一路线。在丢掉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杯子里的水有多少度之后,该模型能学到“杯子会摔碎”这一因果结构。但问题同样很明显,“隐空间”不可见,工程化和规模化遇到困难。
在生成式大模型出现后,生成式的世界模型自然涌现。像Sora、Seedance这样的视频生成模型,能基于传统大模型的Transformer架构自动生成下一帧画面,从海量视频学习并制作“看上去合理的世界”。但视觉上合理不等于物理正确,长时间视频的合理性也依然存疑。
李飞飞团队开发的 Marble模型则能直接生成可交互、几何一致的3D世界,空间精度可以做到很高,但算力需求巨大。可以说,如何实现世界模型,目前还未出现压倒性的技术方案。
核心瓶颈是数据
即便是目前最前沿的世界模型,在严格的测试下,也会暴露出短板。它们离真正的“世界模拟器”还有不小距离。
游戏中,我们能看到球凭空消失、运动轨迹错误等不符合物理规律的现象。这只是最安全的一种“翻车”,到现实世界就没那么美妙了。一项专门针对自动驾驶世界模型的测试发现,即使是目前最好的模型,如谷歌Veo 3.1,在预测物理风险如热油溅射、金属遇水反应时仍不可靠,会错过关键风险链条或误判严重程度,远未达到安全部署的要求。
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王仲远曾表示,视频生成模型可能生成一群在天上飞的猪,但物理世界不会这样运行。如果机器人装上一个不能区分真实和虚幻的大脑,它可能误以为自己是钢铁侠,这会带来严重风险。
世界模型目前仍处于早期探索阶段,其面临的挑战也比大语言模型更为复杂。田丰认为,两类模型所需数据完全不同。大语言模型学的是人类已写下来的东西,是被人加工过一遍的二手经验。世界模型学的是摄像头、传感器、机械臂直接采到的一手记录。人类写下的高质量文字总量大致到头了,而视频和传感器数据每天新增的量要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一个直观的对照是,V-JEPA 2只有12亿参数,不到主流大语言模型的百分之一,却用了超过100万小时的视频来训练。数据稀缺和昂贵是这条路最核心的瓶颈。同时,模型生成的误差会逐帧累积,导致场景漂移、物体遗忘、逻辑崩坏。当前最强的模型也只能维持几分钟的物理一致性,而业界普遍认为,连续、可靠地模拟一小时以上的物理过程,才是工业可用的门槛。
世界模型到底理解了多少物理规律,现在仍缺乏统一评判标准。行业多用下游任务来间接评估,但预测准不准、有没有理解之间,始终隔着一条无法直接测量的鸿沟。这进一步拖慢了技术迭代。
即便如此,世界模型仍因广阔的应用场景而备受追捧。田丰指出,自动驾驶里,世界模型已得到了正反馈。特斯拉在去年10月的国际计算机视觉大会上介绍过其神经世界模拟器,用车队回传的数据训练出一个仿真驾驶环境,并称同一套系统可迁移到人形机器人。“车在路上跑的每一公里都在自动产生反馈数据,这是其他方向短期内不具备的条件。”
相比智驾这一短期最可能落地的场景,其他世界模型产品,比如Marble,田丰认为其进入市场还为时尚早。当在虚拟世界里训练的机器人,直接搬到真实世界后的成功率,超过用同样成本采集真实数据训练出来的成功率时,拐点就到了。从那一刻起,造数据比采数据划算,这也许是世界模型带给人们的最大颠覆。
而要真正学会“预测下一个物理状态”,世界模型还需在数据、架构和对因果关系的理解上实现根本性突破。
记者:周游
编辑:杜玮
运营编辑:马晓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