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技独立自主:一场从光刻机打到ABF膜的战争
来源:36kr 3 小时前

2026年8月上旬,日本味之素通知中国大陆客户,削减30%的ABF膜供货量,一时之间行业震动,消息传导至半导体下游,涨价、断供恐慌弥漫。

就在今年的四月,一家靠卖味精起家的中国公司莲花控股,正式用了1.03亿元买下一家年营收仅650万元的ABF膜初创企业,试图为中国产业改变这一被动局面。

前者是一家味精公司,后者也是一家味精公司。当“卡脖子”的刀锋,从光刻机一路滑向一层不起眼的薄膜,中国科技独立自主这场仗,已经打到了最细微、最要害的地方。

在前些年的科技战中,“卡脖子”是一张清晰的阵地清单:光刻机、EUV技术(极紫外光刻)、高端EDA、先进制程芯片……

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产业的真相要残酷得多。“卡脖子”从来不是几个孤立的技术点,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在这张网上,随便哪个不起眼的节点被掐断,整条产业链都可能窒息:

一层绝缘膜,一罐光刻胶,一瓶电子特气,一种封装药水,一块高纯靶材。它们单看每一个都微不足道,合起来却是芯片从设计到封测每一道工序的命脉。

味之素的故事,是这张网最荒诞也最深刻的一个注脚。

01

ABF膜是高端CPU、GPU、AI算力芯片IC载板的核心绝缘材料,没有它载板几乎成废板。ABF膜的出身,是味之素上世纪70年代在味精副产品里偶然发现的一种高绝缘树脂。1996年英特尔首次采用,1999年量产,此后味之素靠着专利壁垒、工艺积累和头部客户绑定,垄断这一市场近30年。

时至今日,味之素独占全球ABF膜95%的份额,利润率高达50%以上,没有任何海外竞品能规模化替代。一家味精公司,用一层从谷氨酸钠里长出来的膜,卡住了全球AI芯片的脖子。

而AI的爆发,正在把这根绳勒得更紧。传统PC芯片的ABF载板只要4—6层,高端AI芯片却要8—16层,单颗AI芯片的ABF膜消耗量是传统芯片的5—10倍。供给端,味之素月产能200万平米已全部满产,新增产能要到2028年才启动,2032年第三座工厂才投产。

供需裂缝于是撕开:2026年下半年缺口10%,2027年21%,2028年42%。味之素的选择是——砍掉对中国大陆30%的供货。也就是说,在全球AI竞争进入最紧要的时刻,日本味之素选择的是对中国大陆下手。

而中国大陆的ABF膜国产化率,不足5%。味之素这一动作,近乎釜底抽薪。

可以说,这一刀,砍在了深南电路、兴森科技、胜宏科技等载板厂的产线上,也砍在了国产高端AI芯片的封装出货上。它告诉所有人一个被忽略太久的真相:自主可控的短板,不止在光刻机,更在“最后一层膜”里。

正是这样的背景,让莲花控股一个做味精的公司,在扛起独立自主大旗突破ABF膜时,才让外界觉得是那么具有浪漫与勇敢色彩。

如果把视野拉远,味之素事件只是中国科技独立自主这盘大棋里的一个局部。过去六年,在被反复封锁的逆境里,中国科技在几乎所有被“卡”的战场上,都展开了反击。

在芯片设计上, 华为是这场反击的旗手。2019年实体清单之后,海思没有死,反而等来了麒麟芯片的回归——在EUV光刻机被禁的绝境下,用DUV光刻机多重曝光“极限操作”造出先进制程芯片,并同步把昇腾系列AI芯片做到了对标英伟达高端产品的水平。国产CPU(海光、飞腾、龙芯)、AI芯片(昇腾、寒武纪)在信创和智算领域大规模落地。

在晶圆制造上, 中芯国际在拿不到EUV的境地下,自研“N+1”工艺并实现先进制程小规模量产;成熟制程(28nm及以上)大规模扩产,车规、工业芯片实现本地量产。国产芯片的成色,从“能造”走向“能用”。

在存储芯片上, 堪称是最硬核的翻身仗。长江存储自研晶栈架构,294层3D NAND量产,层数曾反超三星、SK海力士,阶段性全球份额冲到13%,甚至让三星主动谈起了专利交叉授权;长鑫存储的DRAM跻身全球第四。中国存储,从被“卡”到局部反超,只用了几年。

这些战场的共同点,是“被卡出来的突破”。 没有退路,反而逼出了全产业链的集体下注。但恰恰是在这些宏大战场的缝隙里,还藏着无数个“味之素式”的小命门——而那正是莲花控股这样的公司登场和完成使命的地方。

02

莲花控股是谁?就是“莲花味精”,那个看似沉寂多年的老牌国民品牌。

2026年4月,莲花控股旗下莲花科创以约1.03亿元,通过公开摘牌取得深圳市纽菲斯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51%股权,正式切入ABF膜赛道。

纽菲斯是一家做半导体封装载板增层胶膜(类ABF膜)的公司, 它有专利、有全球头部客户认证、有67%的营收增速、有与浙大合作的NBF膜研发,是国产ABF队伍里少数摸到量产门边的核心玩家。

市场立刻给这笔交易贴上了标签——“中国版味之素”

莲花控股收购纽菲斯买的是“门票”——一个被垄断30年、国产化率不足5%的赛道的入场资格,门票值不值,取决于能不能走进去,但不买,就永远在门外。

莲花控股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现在能不能替代味之素,而在于它揭示了中国科技独立自主正在发生的一个深刻变化:这件事,已经不再只是华为、中芯这样的巨头的孤军奋战,而是一场从巨头到“味精厂”的全产业集体下注。

03

味之素和莲花控股的故事,不过是过去六十年里,反复上演的那幕戏的又一次重演。

中国科技的每一次跃迁,几乎都是被封锁逼出来的。2019年实体清单之后,麒麟芯片绝地回归;光刻机禁运之后,DUV多重曝光另辟蹊径;存储芯片被围堵之后,长江存储反而做到了294层反超。越是被“卡”得狠的环节,中国突破得越快、越坚决。

这背后的逻辑并不神秘:封锁切断了退路,反而让企业彻底断了“依赖海外”的念头,被迫联合上下游、沉下心打磨技术。而中国的独特优势在于——拥有全球最完整的产业链、最大的应用市场,以及“举国体制+市场活力”的双轮驱动。这三样叠加,意味着任何一个环节的国产化,都能迅速找到“能落地、能放量、能迭代”的土壤。

味之素的砍供,短期内会让中国的载板厂、芯片厂疼一下。但长期看,它极有可能和当年的实体清单一样,成为催生下一个“麒麟”或“长江存储”的导火索——只不过这一次,被逼出来的不是一颗芯片,而是一层膜。

卡脖子从来不是一天卡死的,解脖子也从来不是一次收购就能解开的。但每一次,当一家味精厂都敢往芯片材料的深水区里跳,当1.03亿的“小钱”都开始流向“最后一层膜”这样的细微命门,至少说明一件事:中国科技的自主可控,已经从一场少数人的悲壮攻坚,变成了一场全产业的集体行军。

从光刻机到ABF膜,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决定国运。中国科技独立自主的成色,不取决于麒麟芯片单点有多亮,而取决于那张“卡脖子”的网上,还有多少个味之素式的节点被逐一填平。

莲花控股的1.03亿,买不来“中国版味之素”的现在,却可能买得到一张通往那个未来的门票。方向是对的,路却很长;真正的考验,不是这笔收购本身,而是它能否用十年,而不是三年对赌的耐心,等来那层膜的国产化破局。

而答案,藏在中国科技独立自主的下一程里——那是一场没有终点、也绝不允许停下的荆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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