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相信吗?一张根本没用相机拍过的照片,居然在一场由真人评委把关的摄影比赛里拿了第一名。
2026年初,摄影圈传来大瓜。某酒店集团主办的“城市记忆摄影大赛”一等奖人类纪实作品《骑楼旧光》被网友扒出实为AI生成图像。画面中看似怀旧温情的岭南骑楼街景,在放大后暴露出大量AI特有的幻觉:凉茶铺招牌重复出现、手指扭曲错位、牌匾文字结构混乱……

而就是这样一幅典型的AI作品竟骗过了有着资深摄影资质的五位专业评委,在上千份参选作品中拔得头筹,舆论发酵后才被第二名迅速递补。
这并非孤例。过去三年间,AI偷走人类奖杯的事件在绘画、小说等全球创意领域频频上演。参赛者在投稿时刻意隐瞒AI参与,作品凭借高度拟真的表层质量赢得评委青睐,最终在公众质疑或自我坦白中暴露真相。
而这类事件之所以能引发众怒,不仅因为技术越界,更因为AI正以人类身份大范围偷猎人类比赛的冠军,而我们往往在事后才恍然大悟。
那么,层出不穷的AI偷冠事件又意味着什么?这是否说明人类在最宝贵的创作领域已经败给了自己亲手发明的技术?
01 一张假照片引发的AI风暴
故事的起点发生在国内知名酒店集团举办的“城市记忆摄影大赛”中。这场本意在于捕捉文化韵味、保留城市记忆的比赛邀请了五位摄影协会、美术家协会的专业评委。
在近百幅入围作品的厮杀中,一张编号为42、题为《骑楼旧光》的作品脱颖而出,一举夺得综合奖第一名。
结果公示初期,大家都被这张老照片特有的质感打动了。暖黄色的色调营造出怀旧的氛围、构图稳重,楼房阴影处泄露的光线在老旧的建筑上切割出丰富的光影层次,前景的老人提着鸟笼,似乎正在诉说着老街的闲适。
大家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某位摄影师花时间蹲点、等光、反复尝试后拍出来的作品。
直到几天后,有网友调高对比度看细节,才发现不对劲:画面左侧连续两家店铺竟然挂着一模一样的“凉茶”招牌、老人提鸟笼的手指跟手掌连不起来、多个汉字存在笔画顺序错误。

但更让人愤怒的是,奖已经颁了、新闻发了、掌声也给了,我们才后知后觉:冠军早就被AI冒名拿走了。
事情曝光后,很多讨论集中在“评委怎么会看不出来”“主办方有没有把关”。但如果真正站在评委的位置上,会发现他们其实更加无奈。

没有明显的技术破绽,也并不是那种炫技型图像,作为一张高度顺从规则、审美中性、情绪安全的作品,如果你不知道它来自AI,就几乎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把它从一堆真人摄影作品中挑出来淘汰。
其实,《骑楼旧光》只是冰山一角。过去几年,类似的事情在全球多个创意领域反复发生,而且套路几乎一模一样:先隐瞒AI身份参赛,获奖后再被发现或自曝,大家才发觉自己被耍了,赢家根本不是人。
2022年美国科罗拉多州艺术博览会的数字艺术冠军,被曝光用Midjourney;日本芥川奖得主九段理江承认AI辅助写作《东京都同情塔》,清华教授作品《机忆之地》获奖后才戏谑坦白AI生成。

而这件事之所以让人愤怒是因为公众的欣赏除了对技术本身的赞赏之外,还有对作品意境和故事真实性的情感投入。
过去,我们认为艺术创作是基于个体生命经验的独特表达,是痛苦的思考和灵感的迸发。但现在,大量的参赛作品证明,如果仅仅是为了“获奖”,算法可以比人类做得更高效、更精准。
那么,为什么AI能屡屡骗过评委、在比赛中过关斩将?
02 AI为何总能骗过人类?
当AI作品以AI的身份出现时,讨论往往是技术性的、伦理性的,甚至是开放的。但当它披着“人类创作”的身份参赛、领奖、被当作创作者致敬,愤怒就会集中爆发。
为什么当一件人类署名的作品被发现“其实是AI”时,舆论的反应往往比它失败时更激烈?
因为这戳中了人类最朴素的信念:没有什么比真实的情感更打动人,但自己却被合成的情节欺骗了。
可以说,几乎所有引发争议的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在被揭穿之前,看起来完全配得上冠军。
那么,为什么AI能以冠军的水平骗走那么多人类奖杯?
一个很大的原因是现有的评价体系几乎是基于结果导向的,而这恰恰是机器和算法最擅长的事情。
从技术角度看,AI已经学会了怎么讨好人。摄影、绘画甚至文学比赛中的评审标准(本质上是高度可量化、可模板化的指标),而AI通过学习海量获奖作品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关于“好”的统计规律。在摄影领域,它知道评委喜欢黄金分割、柔光、低饱和、电影感;在类型化写作中,AI已经具备了通过图灵测试的能力,拥有一套成熟的叙事语法。

(图注:福建省级摄影比赛的一等奖,被曝光是AI生成)
换句话说,摄影师会因为光线不佳而失手,作家会因为状态起伏写出错别字和病句,而AI只需在学习到的“主流审美平均值”内部游走,就能产生让大多数评委满意的作品。
现行的盲审比赛规则也无意中为AI铺好了红毯。大多数创意赛事采用匿名评审,评委只看到作品,看不到作者是谁、用什么工具、经历了怎样的创作过程。“双盲”本意是为了公平,却意外成了AI的保护色。当身份信息被剥离,评委默认这全部都是人类选手的作品,自然不会刻意验证其原创性和真实度。于是,AI就钻了这个空子,它不需要证明自己是人,只需要看起来“像”一个优秀的人类创作者。
从人性角度来讲,隐瞒AI参与的成本几乎为零,而收益却极高,参赛者往往存有侥幸心理。投稿不需要提交原始文件,不需要说明是否使用AI,也不需要提供创作日志。而一旦获奖,奖金、曝光、履历加分全都有了,就算事后被揭穿,多数主办方也只是悄悄撤奖,很少追责或封禁。这种高收益、低风险的局面自然让一些人抱着侥幸心理试一把:“反正没人看得出来。”
说到底,AI作品之所以能打败真人,并非因为它更有创造力和灵感,而是因为它在结果这一层面上剔除了人类必然会有的瑕疵。如果比赛仅仅比拼画面的精美度或文字的通顺度,人类在很多维度上已经注定无法战胜算力。
但这是否意味着人类创作者将全面溃败?答案是否定的。
03 守住人类创作的边界
不同于以往那些需要在后期软件中精雕细琢的造假,这次的“AI作弊”甚至不需要高超的技术门槛,只需要精准的提示词。参赛者隐瞒了AI生成的属性,利用了人类对于“摄影即真实”的默认信任。而这种信任一旦被打破,带来的动摇远比失去一个奖项严重。
这就像“狼来了”的故事。第一次有人说“这张图是AI做的”,大家可能不信,第二次有人质疑,开始半信半疑,到第三次、第四次,哪怕真是人类创作,也会先被怀疑一遍。
久而久之,面对任何一张过于完美的照片、一段流畅动人的文字、一幅构图精妙的画作,我们的第一反应不再是真棒,而是:“这该不会是AI吧?”
带着怀疑的目光去寻找瑕疵,以此来反证人的存在。这种本末倒置的逻辑本身就是对艺术创作的一种讽刺。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封杀AI显然不可能,也不理智。搞一套像“文字狱”一样的AI审查机制?不仅成本高,还可能误伤、更会扼杀创作自由。

其实,问题不在于AI能不能用,而在于它该在什么场合、以什么身份出现。如果一场标榜纪实摄影或原创小说的比赛,允许匿名AI作品混入其中,那本质上是对那些真正蹲守街头、熬夜改稿、一笔一画打磨作品的人的不公平。
要改变这一点,或许可以从赛道设计开始,给AI作品更多进入公众视野的机会。就像体育比赛会区分性别、年龄、是否使用辅助设备一样,创意赛事也可以明确划分纯人类创作与AI生成/辅助两类通道。AI赛道鼓励实验、探索人机协作的新可能,人类赛道则应该保持最真实的人类经验和社会记忆,让每种创作都能在合适的语境里被公正看待。
与此同时,创作的过程本身也该被重新重视起来。摄影师蹲守三天,才能捕捉到最美的瞬间;作家删改二十稿,才能找到最有脑洞的情节;画家的手稿堆满桌面,才能画出粉丝心中的最佳成稿。如果赛事能鼓励甚至要求创作者附上原始文件、手稿、拍摄元数据或创作日志,不仅能打消公众疑虑,也能让创作这件事重新变得厚重起来。

当然,光靠自觉远远不够。规则必须清晰,后果必须明确。比赛章程应清楚界定哪些赛道禁止AI生成内容,隐瞒使用是否构成学术或职业不端。一旦查实,主办方不能只是轻描淡写地撤奖了事,而应有取消资格、追回奖金、行业通报等实质性惩戒。只有当违规成本远高于收益,才能真正遏制侥幸心理。
说到底,AI偷走冠军表面看似技术强大,实则是机制滞后与人性试探的合谋。而我们要做的并非赶走AI,而是重新定义什么是“值得被奖励的创作”。唯有如此,人类的创造力才不会在自己的赛场上输给一个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