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科技圈、资本市场都在吃黄仁勋的瓜，细节不给大家复述了。

忽略掉最终结果，我们可以探索一个问题：假如黄仁勋从CEO的位置上被下架，英伟达会怎么样，这应该也是外界更关心的一个议题。

事实上，出轨花边这种事看都不要看，核心就两个问题：是否涉及违规（美国出口管制）、是否违反公司治理的规则。

关于出口管制的问题我们不去讨论了。关于公司治理规则，CEO跟直属下属有关系，在美国公司是明确违反行为准则的事项，这涉及权力不对等跟利益冲突。2018年英特尔的CEO科再奇，2019年麦当劳的CEO伊斯特布鲁克，都因为这个问题被董事会“请”走的，不涉及违法。

按英伟达的公司章程，11位董事过半数就可以罢免CEO。所以，董事会要换人，不需要等到有明确的法律问题。这也是为什么第一个瓜出来的时候，董事会表态有信心，而到了第二个瓜涉及内部直属下属，就传出董事会讨论罢免的事项。

如果黄仁勋违反公司规则，董事会再保他，董事们自己就要面对股东诉讼。最终，是否更换老黄，具体结果还是由董事会决定。

那么回到我们的终极问题：英伟达是不是离不开老黄？没有老黄的英伟达还有是那个英伟达吗？

01 因果关系要搞明白

没有老黄，英伟达还是英伟达。

的确，好的领导者确实能更好地引领方向，是一家公司最重要的人，但产业跟技术的方向与发展，从来不是某个人之功。这里的因果关系要搞明白。

老黄是工程师出身的创始人，英伟达能有今天，靠的是三十多年对GPU这个方向的坚持，而不是老黄个人发明了多么牛的技术。而且，老黄也不是十几年前就看到了今天的AI才坚持GPU的。

GPU最早是给游戏用的，2006年推出CUDA是为了让GPU能做通用计算跟科学计算，2012年AlexNet用英伟达的游戏显卡跑出了深度学习，之后又经历了挖矿，最后才等到大模型。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需求，英伟达是跟着当下的需求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英伟达的高管体系中，首席科学家Bill Dally管研究，从Mellanox过来的Michael Kagan现在是CTO，Ian Buck是CUDA的缔造者，现在管数据中心业务，下面还有四万多名员工。

如今，整个AI的方向已经明确，英伟达的产品路线也已排到了几年以后，这些东西都不是黄仁勋一个人拍板出来的，自然也不会因为老黄离开就消失。

没有老黄的坚持就没有英伟达的今天，这一点是肯定的。但是一家已经完全上轨道的公司，离开创始人还能不能走，历史早就给过答案。

苹果、英特尔、微软、亚马逊、台积电，案例多到数不清。其中，笔者的老东家台积电也值得关注。

张忠谋2005年把CEO位置交给蔡力行，2009年金融危机后张忠谋自己回任，2013年再交给刘德音跟魏哲家，2018年正式退休。如今魏哲家带领的台积电，比张忠谋时代强大了好几倍。台积电的例子还说明另一件事，交棒不一定一次就成功，但只要治理机制在，换错了人可以再换。

所以我们要清楚西方科技公司的治理模式——职业经理人主导，加上独立董事制衡。

苹果、微软、谷歌、亚马逊现在全是经理人在管，创始人还在一线主导的巨头除了英伟达，基本剩下特斯拉、Meta少数几家，这几家公司都是创始人非常鲜明甚至作为招牌。

老黄在英伟达的持股只有3.58%，也没有超级投票权，英伟达本质上早就是经理人制度的公司，只是这个经理人刚好是创始人，而且干得特别好，所以能一直干下去。

干得好就继续干，出了问题董事会换人，在西方企业巨头当中太稀松平常了。

02 管理层，谁来接

讲管理层之前，得先说英伟达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没有二把手。

英伟达不设COO，管理架构极度扁平，直接向老黄汇报的高管一度有55人，后来缩到36人，伯恩斯坦的说法更是有约60人。老黄自己也一直不愿意做正式的接班计划，他的理由是接班安排只会制造高管之间的竞争跟分裂。

英伟达这几年一路高歌猛进的时候，市场可是把这套扁平式管理奉为公司管理的典范。

客观地说，这套模式有利有弊。有利的地方是决策快，信息不用一层一层往上传，老黄能直接听到一线的声音，组织也精简，没有大公司常见的层层汇报跟内部政治。英伟达能做到一年一代产品，跟这套模式有直接关系。

弊端也很清楚：一把手一旦出问题，公司马上面临没有人能顶上的风险；另一个弊端是这套模式非常“吃人”——一个CEO要面对几十位高管听取汇报，这是极其庞大的工作量，换一个职业经理人来未必做得到。

所以这套模式是跟老黄这个人绑在一起的。老黄在的时候它是优势，老黄不在了它就需要调整，这是换人的自然结果，不代表原来的模式是错的。

市场上流传的各种接班人名单。临时CEO这个位置，笔者认为最确定的人选是CFO Colette Kress。

首先这个位置是临时CEO，只需要渡过，老黄临时卸任的这段不稳定期，不需要对行业或技术有非常深刻的建地。

Colette Kress 2013年加入英伟达，当了十三年CFO，华尔街跟大客户对她最熟，她是财务出身，不懂技术，所以最适合过渡。

内部的技术派是Ian Buck，也就是鼎鼎大名的CUDA之父，现在管超大规模跟高性能计算业务，跟几家云大厂的关系最深。他的短板是没有当过一把手，没有管理整家公司的经验。

除了Colette Kress跟Ian Buck这两个热门人选，英伟达内部的CTO跟几个副总裁也是内部可能人选，内部依旧是人才济济。

外部人选方面，Semafor点名的是苹果的硬件芯片负责人Johny Srouji，投行Baird也表态倾向外部空降。至于市场上传的AMD苏姿丰、Arm的Rene Haas，目前都只是媒体跟分析师的猜测，没有任何实锤。

笔者的判断是，最可能的组合是Kress临时过渡，同时由外部猎头找正式CEO，Ian Buck这些技术高管负责稳住产品跟客户。

如此一来，新的管理层大概率会设COO，把几十条汇报线收成常规的层级。这样决策速度会慢一些，但公司不再依赖某一个人，这是进入经理人时代必然的取舍。

03 三种可能

笔者把这件事的走向归纳成三种情形。

第一种是平稳换人，也是目前可能性最大的一种。董事会罢免老黄或者老黄自己辞任，Kress临时接手，之后敲定正式CEO，老黄则保留股东身份，甚至可能留个顾问的头衔。公司的日常运营不会停摆，产品该出货出货，订单该交付交付，要花时间的是组织架构的重建。

第二种是老黄留任，但被关进笼子里——董事会保留他的CEO职位，同时设董事长、设COO、强制做接班计划。这种情形在第二段婚外情曝光前还有可能，现在可能性很低。

第三种是事件升级，比如违反管制。那将面临罚款、长期的合规监管，这才是最关键的。但是，目前没有证据指向这一步。

不管哪一种可能性，受影响的是人、是合规，没有一种是AI芯片的需求没了。

04 对产业链的影响

带着上面的这个结论，我们往产业链上看。

先看下游客户。微软、Meta、谷歌、亚马逊这些云大厂买英伟达的GPU，是因为自己的AI资本开支要落地，是因为英伟达的产品跟CUDA生态目前没有对手，不是因为老黄这个人。

换不换CEO，客户该下的订单一张都不会少。

真正会受影响的是另一类客户，也就是靠英伟达输血的新兴云厂商跟AI创业公司。

老黄这几年有一套独特的打法，英伟达投资客户，客户再拿钱买英伟达的芯片，这套打法高度依赖老黄个人的胆量跟信用。换一个经理人来当CEO，尤其是过渡期，这类投资一定会变保守，那些自己不赚钱、靠英伟达支持才拿得到融资的二线算力公司，才是产业链上最该担心的一环。

再看竞争对手，短期资金已经用脚投票。

周一英伟达大跌的同时费城半导体指数反而大涨近7%，AMD单日涨了13%，博通涨了8%以上。

笔者认为真正受益的是博通跟谷歌。但长期来说整个市场格局没有太大改变，只能是短期消息面影响，因为英伟达管理层动荡的此時，正是云大厂加码自研ASIC的窗口期，博通是ASIC的最大赢家，谷歌的TPU是目前唯一能在系统层面跟英伟达叫板的方案。

最后看上游供应链，也就是台积电、SK海力士、美光，以及鸿海、广达这些整机厂。

上游的订单取决于英伟达的出货量，而出货量取决于下游的资本开支，这条链上没有一个环节是由英伟达的CEO是谁决定的。

就算英伟达换上一个完全支持美国本土制造的CEO，英伟达的芯片还是只有台积电能代工，英特尔没有产能，也没有大幅度增加资本开支，制程水平也落后一代，英伟达想给它也给不了，这是产业事实层面。

但以消息面来解读的话，必然是有利英特尔，不利台积电，但这也只能是消息层面，影响不了真实的产业面。

这两天知名分析师郭明錤也在谈论黄仁勋至于英伟达的价值。

郭明錤的意思是，老黄不一定是英伟达内部最懂HVDC、CPO、CCL这些新技术的人，老黄的价值是同时考虑策略、组织、技术跟供应链，然后迅速拍板。

这跟我的文章前面讲的因果关系是一致的，老黄是拍板的人，不是发明技术的人。

郭明錤给的建议是阶段性降低英伟达对老黄的决策依赖，同时布局接班计划，这是一个慢慢过渡的思路。但实际上，英伟达的章程是董事过半数就能直接换人，董事会当晚就在开会决定去留，没那么拖沓。

郭明錤还认为，老黄的激进决策带动了供应链的规格升级，再带动整个AI产业的技术升级。按他的逻辑，老黄一走，产业的技术升级就要慢下来，这其实是不准确的。

站到整个AI系统的高度往下看，英伟达自己也是被推着走的那一个——推着英伟达走的是需求，是物理极限。

所以这压跟不是老黄激进，老黄是创始人在位30多年，在此之前他一点也不激进，十多年年的显卡，它永远都是用落后一代制程，还多次选择碰便宜的三星代工，AMD在这之前比他激进多了。

AI硬件的技术迭代，是被需求推着走的。很多看起来很激进的新技术之所以被采用，是因为需求已经超过了旧技术的物理限制，所以不得不换，并不是因为老黄这个人激进。

比如HVDC，单个机柜的功率从过去的几十kW，走到现在的一百多kW，再往后是几百kW甚至1MW，原来的低压供电光是铜排就塞不下了，所以只能改成800V的高压直流。

再说CPO。传输速率一代一代往上翻，铜线能跑的距离就越来越短，可插拔光模块的功耗也越来越高，走到某一个点铜跟可插拔都撑不住，那就只能把光引擎搬到芯片旁边。

这些升级没有一项是谁拍脑袋决定的，全是物理极限逼出来的。只要下游对算力的需求还在涨，这些技术就一定要上，换谁来当英伟达的CEO都得做，而且AMD、博通、谷歌的TPU走的都是这些技术路线，它们可没有老黄。

历史也是一个验证。Blackwell的延迟、机柜的过热问题、CPO导入时点的一再后移，都说明真正决定节奏的是物理跟供应链的成熟度，老黄再激进也快不了。

05 全局观

最后简单总结一下。

事件本身，核心只有两个问题，有没有违法，有没有违反公司规则。前者决定事情会不会升级，后者决定老黄的去留。

在这件事情上，一家伟大的公司，创始人离开是早晚的事，英特尔、苹果、微软、台积电都是在创始人离开之后走到了更高的地方，老黄只是用了一种没人想到的方式离开。

下游客户方面，云大厂的订单一张都不会少，要担心的是靠英伟达输血的二线算力公司。

技术方面，AI产业的技术迭代是被需求推着走的，是需求超过了物理限制才逼出新技术，不会因为一家公司换了CEO就停下来。

所以，没有老黄的英伟达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只是大家不习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