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不是单纯缺数据,而是开始进入有效数据稀缺的阶段,同时这会进一步重构数采公司的商业模式。
具身数采的鬼故事越来越多了。
最近一个在行业里流传的案例是:一家公司批量买回数据,团队里一半的人被拖去干同一件事:数据清洗。折腾了将近一个半月,数据终于能喂进模型、正式用于训练。但此时一算,数据的有效率只剩10%。(所谓有效率,是指清洗、对齐之后能真正进入训练、并且对模型能力产生正增益的比例)
而押注这10%训练出来的的模型,在一些场景的表现,反而不及从前。
钱是按全量数据付的,真正用上的只有十分之一。
这是今年上半年,包括头部具身数采公司在内的行业真实遭遇。外界很容易把它归为这看似是「数据欺诈」,但我们认为,这不是谁骗了谁的问题,这实际上是整个行业高估了数据规模的价值,低估了数据质量的系统性代价后,实实在在踩过的坑。
在数据热急速升温的今天,行业不缺通用数据,缺的是能让模型能力升级的有效训练数据,这一观点应该成为一项新共识。
单一强调数据量的获取,却忽视了数据之于模型训练的系统性,即便有了庞大的数据量,并不是每一家模型公司都能吃得下。
具身模型训练对算力卡数量和训练周期的要求,也已经和过去不同:一家头部模型公司告诉我们,以10万小时数据为例,在卡充足的前提下,跑完一轮完整训练可能要两个多月。这超出了很多公司的预期,他们等不起。
如果突破唯「数据量」论的迷思,回归具身数据采集的起点,我们应该重新思考几个问题:
- 具身模型需要采集的高质量数据,到底是什么数据?
- 为什么高质量的数据难以规模化?
- 行业缺的,真的是更多卖数据的公司吗?
只采集视频数据,无法支撑下一代具身模型
业内流传着一个多家公司技术负责人之间的估算:要做出一个真正可用的具身模型,大约需要100万到200万小时的训练数据。
需要强调,这是行业判断,不是被验证过的定律,但它足以解释,过去一年围绕「如何快速拿到百万小时级数据」的竞争为何迅速升温。
为了规模化获取人类操作经验,以 UMI 为代表的无本体、野外采集路线开始受到关注。
这类方案的核心思路并不复杂:不再要求数据采集者必须站在机器人旁边,而是让人直接在真实环境中完成操作,再通过便携式设备记录动作和环境信息。
UMI本身采用的是手持夹爪与视觉等组合,并通过相对轨迹等方式将人类示范转化为机器人可学习的动作表达。其价值恰恰在于降低了数据采集对真实机器人本体的依赖,让人类操作经验可以更加低成本地进入训练环节。
问题也从这里开始。
当行业把「规模化采集」理解成第一目标时,第一视角(Ego-centric)视觉数据的局限性开始越来越显性。
具身数据采集的底层逻辑,是将人的动作以一种尽可能稠密、真实的状态描述清楚,并将人与物理世界发生交互的过程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
而以视觉为主的第一视角数据,看似记录了大量信息,实际上首先记录的是像素与像素之间的关系。
它能够告诉模型看到了什么,但未必能够完整告诉模型为什么这样动、接触发生在哪里、用了多大的力以及物体为什么会这样变化。
手部遮挡、空间深度、接触状态、力觉和触觉,都会成为单纯视觉输入的天然盲区。
这并不是说视觉数据没有价值。恰恰相反,UMI等工作已经证明,视觉主导的人类示范数据能够学习动态、双手、精细以及长时序操作,并且能够在新的环境和物体上实现一定程度的泛化。
真正的问题是:当具身模型继续向更复杂、更精细的物理交互发展时,单一视觉模态还能不能覆盖模型真正需要的信息?
答案越来越明确,至少,具身智能缺的不是更多的视频数据。
当下的具身数据采集,需要经历一场从表层像素模仿到底层物理规律学习的转变。这个转变的核心在于:喂养具身模型的高质量数据,到底是什么?
在模型训练当中,有价值的数据并不是简单记录「发生了什么动作」,而是最终让模型学会动作为什么有效,以及在什么条件下仍然有效。
传统的 UMI 式数据采集解决的是「如何低成本获得人类示范」,但当模型继续向更高阶的物理交互发展,数据本身也需要继续增加新的维度。
未来高价值具身数据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高保真、多模态、多样性,这三个条件并不是简单的并列关系,而是一个不断收窄的筛选过程。
能提供高质量数据的公司已经不多;
能同时提供多模态数据的更少;
能够同时满足高质量、多模态,并且保持足够多样性的公司,则更少。

首先是高保真。
数据表达形式和精度指标,需要尽可能接近人类与物理世界真实发生交互的维度。
比如,人类与物体的真实接触面是皮肤,而不是人体内部的骨骼。
当采集系统只记录手部骨骼运动时,它可以描述手在哪里,却未必能够精准描述手和物体在哪里发生了物理接触。
这也是为什么,随着具身模型对精细操作要求提升,手部空间几何精度越来越重要。
业内一些团队正在尝试进一步降低手部追踪误差,以更精准地还原人与物体之间的接触关系。具体的误差水平则取决于传感器、追踪方案和使用场景,不能简单用一个数字概括整个行业。
其次是多模态。
多模态数据的价值,在于让模型从看见动作进一步走向理解交互。
语言模态能够提供长时序任务的语义和意图信息,帮助模型理解连续动作背后的任务逻辑;触觉、力觉等模态则能够提供视觉之外的接触反馈,为动态泛化和精细操作提供更多信息。
这也是为什么,以 UMI 为代表的无本体数据采集路线正在发生新的变化:
从单一的视觉轨迹,逐步走向视觉、触觉、语言等多模态信息融合。
与此同时,硬件也开始从局部手部采集,向「头+手」等更加完整的人体操作视角演进。
最后是多样性,因为数据极其容易「偷懒」。
如果采集数据的多样性不足,模型可能在限定的4-5个特定任务上表现良好,一旦切换环境、物体或者操作方式,就迅速失效。
所以,真正有价值的数据不是重复采集同一种动作,而是让模型看到足够多的任务、环境、物体、操作方式和失败情况。
在高保真、多模态、多样性三个维度上下功夫,是具身数据摆脱单一视觉数据主导、迈向下一阶段的必经之路。
只有理清模型真正缺少的高质量数据是什么,才能谈得上「高质量数据为什么难以获取」。
高质量与规模化,为什么难以兼得?
以 UMI 为代表的无本体数据采集路线流行之后,一种新的想象随之出现。
既然不需要机器人本体,只要放开采集,数据是不是就可以像互联网文本一样快速 Scaling up?
事实证明没有那么简单。
很多人低估了高质量具身数据的扩容难度,但背后涉及数据采集设备、传输、存储、清洗、标注、治理乃至最终进入训练的整个链路。
从底层来说,数据质量取决于数据采集设备的易用程度。
好的采集设备,应该尽可能不影响采集者原本的工作,甚至理想状态下,采集者应该感觉不到自己戴着数采设备。
这是保证原始数据质量的前提。
试想一下,如果采集设备过于笨重,或者存在明显的侵入感,采集者就会开始为了适应设备而改变动作。
这种被设备扭曲的非自然交互数据,最终可能让模型学到错误的操作方式。
与此同时,在不依赖实验室大型动捕和激光雷达的前提下,如何让便携设备同时实现足够高的空间精度和足够长的工作时间,也成为规模化采集必须面对的问题。
这两个指标往往又互相牵制。
精度越高,意味着传感器、计算和校准要求越高;
模态越多,意味着设备、同步、传输和数据治理复杂度越高;
设备越复杂,又越容易影响采集者的自然动作。
这就是高质量数据为什么很难简单复制互联网数据Scaling逻辑的原因。
一些高自由度灵巧采集设备在实际长时间作业中的稳定性,目前仍然存在挑战。
采访中,行业人士曾向我们描述过一些极端案例:设备连续工作一段时间后出现发热、故障,甚至需要中途休息和维护。
这些问题在实验室小规模采集时并不明显。
但当数据采集从几百小时扩大到几万小时,设备稳定性就不再是一个产品问题,而会直接变成商业问题。
设备的易损率不仅拉低采集效率,也会带来硬件维护、替换以及人员等待等额外成本。
真正困难的还在后面。
当数据规模继续扩大,采集链路本身会出现「堵车」。
一家具身公司如果每天生产大量数据,那么从采集到上传,再到存储、抽取、质检和清洗,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同步扩容。
数据量越大,存储和带宽压力越大;
模态越多,同步和治理难度越高;
而一旦其中一个环节处理能力不足,前面的采集能力就会被浪费。
所以,数据采集行业真正的 Scaling,并不是把采集设备铺出去那么简单。
它要求整条链路一起扩容。
尤其在 UMI 所代表的众包、野采模式下,数据可能来自全球不同地区、不同人员和不同类型的场景。

UMI方案展示多种任务演示
万小时级数据进入系统之后,如何完成收集、质检、算法处理、清洗和标注,并且保证不同数据之间的时间、空间和语义关系能够正确对齐,本身就是一项复杂的工程。
这也解释为何,当人们的关注焦点一味集中在「是否缺数据」时,很容易过度宽容数据的无效性。
具身数据下一阶段的竞争,可能会从粗放的「大网过筛」,转向更加精细化的数据治理。
真正决定数据价值的,不再是采了多少,而是:采集了多少,最终能够真正进入训练,并且让模型能力发生变化。
这也意味着,数据采集公司必须承担越来越重的前期投入。
比如简智机器人就告诉我们,真正跑通无本体数据采集的完整商业链路,需要上亿元规模的资金投入。
这也是为何,看起来轻量的「野采」背后,实际上是一门重投入生意。
算一笔成本账,看清高质量数据公司为什么稀缺
无论重视数据规模,还是强调数据质量至上,本质上,模型公司算的都是一笔经济账。
数据质量差,对应的数据价格自然便宜。
业内其实分得清垃圾数据,否则低质量数据也不至于只能打价格战。
那么,卖高质量数据的公司为什么稀缺?这个答案一方面可以从数据采集公司的成本结构里找到。
据我们多方调研,目前数据采集链路中,占比最高的成本仍是数据治理,其次是硬件,最后还有场地、运营和人力等成本。而且,这个结构还在变化。
过去的数据可能主要是视频,但随着模型能力提升,数据需求开始从纯视觉向触觉、力反馈以及更多模态扩展。
这意味着,数据治理的复杂度不会因为数据规模扩大而自然消失。
恰恰相反。从纯视觉走向多模态之后,清洗、对齐、质检、标注和合规等工作本身都会变得更加复杂。
但这并不意味着治理成本会永久上升。
未来真正决定治理成本的,反而是数据公司的算法和自动化能力。
如果治理仍然依赖大量人工,那么数据规模越大,成本越难下降;
如果能够让模型参与数据筛选、质检、对齐和治理,随着算法效率与算力利用率提升,治理成本反而存在持续下降的空间。
这意味着,数据公司的下一轮竞争,可能不是谁拥有更多人工,而是谁能用更少的人处理更多的数据。
这也是高质量数据为什么很难做到又好又便宜的核心原因。
反观硬件成本。传感器、采集手套、头显等设备,未来可能逐渐趋近于消费电子的供应链逻辑。供应链越成熟,硬件成本越有下降空间。场地和运营成本同样如此:
眼下兴起的众包模式,正在用更低的场地成本替代过去自建数采场的重资产做法。
所以,从长期来看:硬件会越来越便宜,场地会越来越轻,真正难降的,是数据治理成本。而这恰恰也是数据公司真正需要建立能力的地方。
数据公司真正的价值,不是卖数据
算完成本账,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数据公司的价值,到底在卖什么?
单纯卖原始数据的市场空间有限。但如果一家数据公司能够进一步成为模型公司的数据基础设施,故事就完全不同了。
模型公司寻找一家外部数据公司满足需求,很多时候比自己重新从0到1搭建完整采集体系更有效率。
Scale AI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去年6月,Meta以约143亿美元取得Scale AI约49%的股权,并让Scale AI创始人Alexandr Wang加入Meta负责新的超级智能实验室。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买数据,而是巨头对数据基础设施价值的一次重注。
当然,具身数据和互联网数据存在明显不同。标准化硬件更容易满足通用采集需求,但在具身数据快速演化阶段,未必能够持续满足高阶、多模态数据的需求。
从技术演变来看,算法对数据存在路径依赖,模型需要什么样的数据,决定了硬件应该如何采集;硬件能采集什么,又反过来决定了算法能够学到什么。
因此,软硬件闭环联合创新,可能成为一些数据公司建立长期护城河的重要方式。
但同时也延伸出另一个问题:如果未来机器人能够自主探索物理世界,并自己完成数据采集,今天的数采公司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答案是有价值,但价值会发生再次分化。机器人自主探索,会让原始数据的供给量进一步增加。
这意味着,靠卖硬件、卖原始裸数据的低端中间商,大概率会越来越难;但具备数据治理、数据筛选、模型反馈和数据闭环能力的公司,反而可能迎来价值释放。
「10%有效数据,卖出100%价格」的生态,最终可能成为过去式。数据采集公司的商业模式正在进化,数据量的扩张是明牌,真正需要竞争的是有效数据的生产效率。
一个判断是,参照语言大模型中的 Token 概念,具身智能真正需要的,是那些能够直接对模型能力产生增量的有效训练数据。
某种意义上,模型需要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数据中包含的有效技能信息。沿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数据会越来越不值钱,但持续产出有效「技能 Token」的能力,会越来越值钱。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原因,进一步支持这个判断:数据本身有明显的时效性。
模型在变、机器人在变、任务在变、数据格式也在变。几年前采集的数据,即使当时有效,今天也未必适用。
这意味着,一家数据公司如果只是把数据一次性卖出去,商业价值非常有限。
离客户太远,就拿不到反馈;拿不到反馈,数据资产就会逐渐老化,最终沦为低毛利的苦力生意。
不少投资人向我们直言:具身数据采集行业真正有壁垒的公司,其实并不多。一些技术方案可能存在一年甚至一年半的窗口期,但从更长期看,单一硬件很难形成真正的壁垒。
传感器、采集手套、头显、端侧计算盒子……大部分基础要件本身并不存在极高的技术门槛。
所以做一家卖数据的公司起步并不难,难的是,既懂数据,又懂具身行业,还懂 AI,并且真正为这个行业踩过足够多的坑。
这也解释为什么今天重新看数据公司的路线之争,硬件与算法分开,还是软硬件一体,会发现它并不是简单的技术路线之争,背后其实是两种商业模式的竞争。
从投资人的视角看,未来数据公司的竞争,最终会落到几项非常具体的能力上:
懂一个足够深的场景;
具备高效率的数据处理能力;
能直接服务头部客户的交付能力;
任何一环缺失,都可能让数据公司重新滑回低毛利的分包生意。
所以,数据采集公司真正需要争夺的,也因此不再只是采集端的规模,而是从采集到治理,再到模型反馈和客户交付的完整闭环。
文中部分行业观点与信息,来自简智机器人联合创始人朱雁鸣、云道资本合伙人曹稷山等其余受访者向《智见autoweek》提供的采访内容,谨此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