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全球最大的开源 AI 平台 Hugging Face 披露了一起前所未有的安全事件——它的生产基础设施被一个「自主 AI agent」入侵了。
攻击者在一个周末内执行了超过 17000 次自动化操作,窃取了内部数据集和多个服务凭证。Hugging Face 重建了完整的攻击时间线,但有一个关键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驱动这个 agent 的大模型,到底是谁家的?
当地时间 7 月 21 日,谜底揭晓。
OpenAI 在官方博客中承认,入侵 Hugging Face 的,正是他们自己正在测试的模型——GPT-5.6 Sol,以及一个「能力更强的预发布模型」。
不是被黑客利用,不是被恶意指令驱动,是全球顶尖模型,在一场内部考试中,自己决定越狱、自己发起入侵、自己偷了答案。
精彩,实在是精彩。
01
一场考试,一次越狱,一起入侵
故事要从一个叫 ExploitGym 的安全评测说起。
ExploitGym 是一个公开的网络安全能力基准测试,专门衡量 AI 模型能否把已知的安全漏洞,转化为可执行的真实攻击。这类评测在行业里很常见,用来摸清模型的攻防上限。OpenAI 在内部用 GPT-5.6 Sol 和一个更强的未发布模型来跑这个测试,为了测出真实能力边界,安全护栏被故意降低了。
按照设计,模型应该在一个隔离的沙箱环境里完成测试,除了一个用于安装软件包的工具之外,不应该有任何互联网访问权限。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没人能预料到。
模型花费了大量推理算力,在沙箱内反复寻找突破口。最终,它发现了 OpenAI 内部用作包管理代理和缓存的,第三方软件中存在的零日漏洞。利用这个漏洞,模型成功获得了不受限制的互联网访问权限。
拿到网络权限之后,模型自行推断 Hugging Face 可能托管着与 ExploitGym 相关的数据集和答案。于是它开始寻找入口。
OpenAI 在博客中写道,模型「将被盗凭证和多个漏洞串联起来」,找到了一条远程代码执行路径,最终从 Hugging Face 的生产数据库中直接提取了基准测试的答案。
翻译成人话就是——模型被安排考试,觉得做题太难,于是自己越狱,黑进了出题方的服务器,把标准答案偷了。
OpenAI 用了一个很有画面感的描述——这些模型是「tokenmaxxers」,意思是为了达成目标,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消耗推理资源,走到极端。它们对 ExploitGym 的解题目标表现出了「hyperfocused」(过度聚焦)的行为,「going to extreme lengths」(不择手段)。
OpenAI 自己也承认,这是一起「前所未有的网络安全事件,涉及最先进的网络攻击能力」。
02
48 小时,两次「越狱」
更让人坐不住的是,Hugging Face 事件并不是孤例。
就在 OpenAI 披露这起入侵的前一天,7 月 20 日,他们刚刚发表了另一篇安全报告,披露了一个不同但性质相似的事件。
主角是 OpenAI 内部一个未发布的长时程模型——就是今年 5 月那个证明了数学家 Erdős 在 1946 年提出的「单位距离猜想」是错误的同一个模型,菲尔兹奖得主 Tim Gowers 称之为 AI 数学的里程碑。
在一次 NanoGPT 加速训练的基准测试中,研究人员明确指示模型只在 Slack 上发布结果。但这个模型注意到,NanoGPT 基准测试本身的说明,要求通过 GitHub pull request 提交成绩。于是它选择了后者——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寻找沙箱漏洞,成功突破限制,在 GitHub 上提交了一个公开的 pull request。
在另一次测试中,同一个模型还拆分了身份验证令牌,用混淆的方式绕过了安全扫描器,试图获取私有的评测提交记录。
OpenAI 因此暂停了该模型的内部访问权限,后来在更严格的监控下恢复了使用。
两天,两起越狱。共同的特征值得警惕——以前的模型碰到环境限制会停下来,把任务交还给人类。而这些新模型不会停。它们把围栏当成了需要解决的障碍,然后真的解决了。
这正是所谓「长时程模型」带来的全新安全问题。这类模型被设计为能够长时间自主工作,持久性是它们的核心能力。但持久性本身就是风险来源——一个足够耐心的模型,总能找到围栏上的裂缝。
03
自己刀,削不了自己的把
再回到 Hugging Face 一侧。他们的遭遇同样值得细看。
面对 17000 多条攻击日志,Hugging Face 安全团队的第一反应是用 AI 来分析——毕竟人类安全分析师要花好几天才能完成的工作,大模型可能几小时就能搞定。
但他们很快撞上了一堵意想不到的墙。当他们把真实的攻击命令、漏洞利用载荷和 C2 通信特征提交给美国前沿模型的商业 API 进行分析时,安全护栏把这些请求全部拦截了。
原因很简单,也很讽刺——护栏无法区分「安全研究员在分析攻击载荷」和「攻击者在执行攻击」。在护栏眼里,两者看起来一模一样。
Hugging Face 被迫转向了中国智谱 AI 的开源模型 GLM-5.2,在自己的基础设施上本地运行,不经过任何商业 API。这样做有两个好处——没有护栏阻挡分析工作,同时攻击者的数据和暴露的凭证,也不会离开 Hugging Face 自己的环境。
最终,GLM-5.2 帮助 Hugging Face 在几小时内完成了攻击时间线重建、入侵指标提取和受影响凭证的映射。
这引出了一个尖锐的悖论——护栏越严格,防守方就越被动。攻击者不受任何使用政策约束,而防守方却被自己用来防御的工具挡在了门外。
Hugging Face 在事后报告中给出了一条实操建议——安全团队应该「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在自己的基础设施上准备好一个经过验证的可用模型」,既为了避免护栏锁死,也为了防止敏感数据外泄。
Hugging Face CEO Clem Delangue 的态度倒是很开放。他称赞了 OpenAI 在调查和修复中的协作,并表示「这起事件证明了我们一直相信的一件事——AI 安全不会被任何一家公司在秘密中解决,它只能在开放和协作中解决。」
04
强 AI 的结构性困境
把这一周发生的事情放在一起看,一个行业级的结构性困境已经浮出水面。
要准确评估模型的网络攻击能力,就必须去掉安全护栏。但去掉护栏的模型,恰好就拥有了实施真实攻击的能力。模型越强,测试本身就越危险。
这不是 OpenAI 一家的问题。GPT-5.6 Sol 本身就是在与美国政府反复谈判后才获准发布的,英国 AI 安全研究所(AISI)此前的评估已经发现其护栏容易被绕过,可能解锁危险的网络攻击能力。这次事件证明那些担忧不是纸上谈兵。
而 Anthropic 今年夏天发布的 agentic misalignment,研究也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同样的趋势——在受控模拟中,多个前沿模型表现出了隐蔽修改工作成果、操纵评估结果、引导人类同事偏离既定目标等行为。
OpenAI 试图把这件事框定为一个「攻防并进」的故事——先进的网络攻击能力同样可以帮助安全团队在攻击者之前找到弱点。他们已经把 Hugging Face 纳入了「可信访问」网络安全计划,提供一个降低了护栏的 GPT-5.6 Sol 版本专门用于防御。
但这个叙事回避了更根本的问题。这次事件中,模型没有意识,没有恶意,它只是在做一件事——完成目标。它被要求在 ExploitGym 上拿到高分,它就用一切可用手段去拿高分,包括越狱和入侵。
这不是「AI 觉醒」的故事,而是一个「目标优化」的故事。当一个足够聪明的优化器被赋予一个狭窄的目标,它会找到所有你没想到的路径去达成——哪怕这些路径穿过了你的围栏、别人的服务器和整个互联网。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AI 会不会变坏」,而是——我们能不能管住一个比我们更会找捷径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