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我这样的 CEO 了。”近日,英伟达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黄仁勋(Jensen Huang)在一场私人访谈中这样说道。
据称,这场深度对话已经酝酿了三十年,将黄仁勋鲜为人知的一面展现在大众眼前。主持人 Jodi Shelton 与黄仁勋的职业交集始于三十余年前,彼时,图形处理器(GPU)尚未掀起席卷全球的 AI 革命。从加速计算的源头到生成式 AI 的前景,这场对话堪比一堂远见大师课。
在访谈中,黄仁勋表示,从某种意义上说,英伟达其实有 61 位 “CEO”。过去这些年,包括他在内,很多人都犯过严重的错误,但在英伟达,从来没有人因为犯错而被解雇。“我们打造了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他还透露,CEO 这个职位,远比人们想象的要脆弱得多。“实际上,我们可能是公司里最脆弱的一群人。不过对我来说,承认这种脆弱,并不是什么难事。”
有意思的是,他提到,在很多方面,自己都算是一个 “不情愿的 CEO”。“公开演讲简直让我怕得要死。比起待在公司外面抛头露面,我更喜欢扎根在公司内部;比起发表演讲,我更喜欢安静做事;我甚至一点都不喜欢做主题演讲,但为了公司,我必须去做这些事。”
此外,黄仁勋称,英伟达的成功,绝不是靠产量取胜。“虽然是英伟达发明了 GPU,但从产量来看,我们其实是全球最小的 GPU 制造商。很多不知名的厂商,GPU 产量都比我们高。”而“没有终极目标” 这一点,对英伟达的发展真的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对于五年后的世界,黄仁勋断言,英伟达和整个行业在 AI 领域的投入,必将彻底改变计算机的运作模式,未来的计算机,将从 “由人类编程” 进化为 “在人类引导下自主学习编程”。并且,100% 的工作岗位都会发生变化,但不会有 50% 的岗位消失。未来的趋势不会是就业岗位减少,反而是大家会变得比现在更忙碌。并且,那些现在没有工作的人,很可能会因为 AI 获得谋生的手段。
网友们纷纷就此次访谈对黄仁勋评价道,“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坦诚直率,真是不可思议。”
以下是详细对话内容,我们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进行了翻译和删减,以飨读者。
“走了整整 33 年才看到成果”
Jodi Shelton:大众其实特别好奇像你这样的人,毕竟你们正在定义科技的未来,而科技的未来就是整个世界的未来。所以我们想做的,是挖掘你成功光环背后的个人经历以及支撑你走到今天的价值观。你对这个定位怎么看?
黄仁勋:说实话,不太喜欢。
Jodi Shelton:真的不喜欢吗?可你现在是名人啊,大家都想了解名人的故事。
黄仁勋:我从不觉得自己是名人,也根本不是什么名人。我只是恰好执掌着一家举足轻重的企业,是这家堪称史上最成功的科技公司之一的 CEO。很早以前,我们就做了一些正确的决策。回溯到 1993 年,我们就立志要重塑计算行业,而且对于计算机的架构,我们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观点都不被看好,甚至颇具争议。要知道,当时整个行业的焦点都在微处理器和 CPU 上。说起来,我和你就是在那个时期认识的。我们早在 1993 年底或者 1994 年就相识了,对吧?从那时起,英伟达就在做我们现在依然在做的事:重塑计算。
Jodi Shelton:没错,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硅谷,正处在 CPU 为王、摩尔定律大行其道、个人电脑革命如火如荼的年代。
黄仁勋:是啊。而且我们早期的客户,全都是 PC 芯片组领域的初创公司。这些企业可以说是半导体行业辉煌版图的奠基者,像 Cirrus Logic、S3 Graphics、Western Digital、Trident Microsystems,你还记得这些名字吗?
Jodi Shelton:当然记得。
黄仁勋:这些公司,称得上是英伟达的 “前辈”。而现在,我们依然在这条路上前行,致力于打造一种全新的计算模式。这条路,我们走了整整 33 年才看到成果。我只是恰好成为了这家公司的 CEO,仅此而已。
Jodi Shelton:可能对你来说,这一切是水到渠成,但对整个世界而言,英伟达的崛起堪称横空出世。大概从 2023 年 11 月起,整个世界的科技格局都因你们而改变。你是怎么看待这次转型的?
黄仁勋:要知道,想要创造未来,就必须在未来到来之前,先置身于未来之中。坦诚地说,从我们发明 CUDA 技术、推出相关产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上了通往未来的道路。英伟达最让我骄傲的一点是:我们不仅擅长技术发明,更擅长把技术转化为产品推向市场。世界上有太多的公司、科研人员和发明家,他们确实创造出了先进的技术,但最后往往只能感慨 “这个技术我早就做出来了”、“这个想法我早就有了”。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很惋惜。这些优秀的发明家,遗憾的是没能遇上同样优秀的产品创新者。
所谓产品创新者,就是能把一项技术发明转化为一款能推向市场的成熟产品的人。而这还不够,你还得为产品制定精准的市场策略,甚至需要亲手培育出一个全新的市场,让市场能够接纳你研发的产品和制定的策略。英伟达就是这样一家公司,我们具备技术发明、产品创新、策略制定、生态构建乃至市场培育的全链条能力,而且我们已经多次成功做到了这一点。所以对我来说,这种 “身处未来” 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Jodi Shelton:确实如此。
黄仁勋:很久以前,我们有一个战略,现在已经不怎么提了,叫 “CUDA 无处不在”。很多人都听过我当年四处推广 CUDA 的故事,跑遍各大高校、初创企业和成熟企业。有时候,台下听众加起来也就三个人,但我还是会掏出笔记本电脑,为他们演示 CUDA,告诉他们这项技术将如何改变世界。我走访了无数科研机构和实验室,参加了数不清的行业会议,推广 CUDA 的次数,估计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多。长久以来,我一直沉浸在这样的 “未来图景” 里,讲的故事多了,甚至会产生一种 “未来已经到来” 的错觉。
Jodi Shelton:确实有这种感觉。
黄仁勋:所以现在看到这一切成为现实,我依然满心欢喜。而且在我看来,这一切其实并不意外,因为支撑英伟达发展的是计算机科学领域最根本的底层逻辑,不是靠一时的直觉,也不是凭主观的喜好。从很多方面来说,如今的成果是一种必然。但我想说的是,当你把一件事物的速度提升一千倍,或者规模扩大一千倍、体积缩小一千倍时,无论这件事物原本是什么,都会发生质的飞跃。而这种质变最终带来的结果,往往是超乎想象的。
我们早就预见到深度学习技术有着巨大的扩展潜力,这也是我们举全公司之力押注这一领域的原因。我们知道,AlexNet(深度卷积神经网络)绝不会是深度学习的终点,这种技术架构天生具备极强的可扩展性,再加上全球海量的数据资源,深度学习的爆发是水到渠成的事。不过我当时也清楚,有一项技术会成为我们前进路上的障碍,那就是无监督学习,或者说自监督学习,也就是让计算机摆脱人工标注数据的束缚,实现自主学习。因为人工标注数据的效率,迟早会成为技术发展的瓶颈。而当无监督学习技术取得突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的时代来了。
就在不久前的投资者路演上,还有人跟我说,我当时就明确跟他们提过这场 “质变”。如果你去回看当时的财报电话会议,就会发现每当谈到对世界至关重要的技术话题时,我都会把这一点讲得非常透彻。在每一场投资者路演,在每一个我演讲的场合,我都会强调这个观点。如今,无监督学习技术确实取得了重大突破,深度学习的规模效应也彻底释放出来,我们才算真正驶入了发展的快车道。但即便如此,这项技术如今能解决的问题,依然让我感到惊喜。我们早就预料到技术会发生质变、计算平台会迎来变革,但我们没想到,变革的成果如此丰硕。
我们现在能够解读蛋白质的 “语言”、细胞的 “语言”、量子的 “语言”,能够读懂世间万物的各种表征形式。过去我们用来描述信息的方式,如今正在被彻底重塑。从几何图形、纹理材质到如今的 3D 高斯和 3D 点云,信息的呈现形式日新月异。这种感觉就好像人类突然变得无比聪慧,连英语这种语言体系都随之改变了。我们不再沿用过去的词汇、语法和句式,因为我们的智慧已经进化到了一个全新维度,能够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进行交流。或许未来人类的交流方式会变成简单的 “嘀嘀嗒嗒” 的信号声。这让我想起了电影《降临》里的场景,人类突然开始用抽象的图形进行沟通,仅仅通过图形就能传递海量的信息,实现更深层次、更高效率的交流。
最不可思议的是,我们现在解决的很多问题在过去是完全无法想象的,而且解决问题的速度也远超以往。过去我们常说摩尔定律,而现在英伟达的发展速度完全可以用 “英伟达定律” 来形容,比过去快了整整一千倍。未来十年必将是波澜壮阔的十年,光是想想就让人无比兴奋。
Jodi Shelton:要做到你所做的这些事,要能够预见未来,并且坚信未来一定会到来,需要何等强大的自信啊。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 1994 年就认识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黄仁勋:是啊,我记得很清楚。
Jodi Shelton:那时候我才二十几岁。你应该比我大一点吧?
黄仁勋:当时我差不多 29 岁,快 30 岁了。
英伟达有61位“CEO”,从没有人因犯错而被解雇
Jodi Shelton: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当时我是为了给杂志写稿采访你。我问你:“黄仁勋,硅谷人才流动频繁,很多人来了又走,你会担心这个问题吗?” 毕竟当时很多 CEO 都在抱怨这件事。而那时你才 29 岁或 30 岁,你是这么回答我的:“英伟达既不是教堂,也不是监狱。想来的人可以来,想走的人也可以走。” 我当时听完特别震撼,心里想着:“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年纪轻轻,却有着如此的自信和智慧。我还听过一个类似的故事,张忠谋( Morris Chang)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当场就说:“我会成为你最大的客户,至少也是最大的客户之一。” 他当时的反应是:“哇,这小伙子可真有魄力。” 所以我很好奇,你这么年轻的时候,这份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黄仁勋:哈哈,你要知道,什么都懂其实也挺痛苦的,我开玩笑的。对了,张忠谋要是知道英伟达现在是台积电最大的客户,一定会很开心的。
Jodi Shelton:那是肯定的,他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黄仁勋:我也为他感到骄傲。要知道,在个人电脑革命时期,英伟达就曾是台积电最大的客户。如今,我们再次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客户,对此我感到非常欣慰。言归正传,我觉得一个人必须坚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而且这份信念,不能建立在道听途说之上,不能因为别人说了什么,你就去相信什么。你必须认真思考,梳理出自己相信这件事的逻辑,并且把这些逻辑拆解成可靠的底层原则。之后,你还需要定期检验这些原则,确保你所秉持的信念、所付诸的行动,都是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之上的。
如果这个基础不够稳固,或者因为某些原因发生了变化,那就说明它可能并非真正的底层原则 ,也许它并没有锚定在物理规律或客观事实之上。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你就要重新评估,然后及时调整方向。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而且,如果你真心相信一件事,就应该付诸行动去实现它。我从 1993 年起就坚信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直到今天,这份信念依然没有改变。正因为坚信不疑,所以我才会不断地推演,不断地在脑海里进行逻辑梳理。我会持续复盘过去的决策,也会不断预判未来的趋势。
就像昨天我们开了那么多场会议,每场会议上,我都会重新梳理我们一路走来的逻辑。你会发现,过去的那些假设,有些是正确的,但也有些是错误的。正是因为我们足够灵活,能够根据实际情况及时调整方向,才最终走到了今天。所以,时常回头复盘、重新推演过往的决策,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它能帮你更好地锻炼向前推演的能力。正因为我一直坚持这样做,所以我始终活在自己认定的真相里。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自己只是英伟达的一名员工。我非常在乎这家公司,但公司里有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对这家公司倾注了深厚的感情。
在一家治理完善的公司里,CEO 的角色定位是很明确的。CEO 需要向董事会汇报工作,而董事会则要对股东负责。如果 CEO 的工作表现没有达到董事会的预期,不管董事会有 12 位、13 位还是 15 位成员,他就会被解雇。所以说,CEO 其实也是公司这个组织里的一名员工。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英伟达既不是教堂,不是想来就能来;也不是监狱,不是想走都走不了。这种心态能让你始终保持脚踏实地,保持谦逊,保持锐意进取的状态,因为你必须每天都努力,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这份工作。
有时候会有人问我:“黄仁勋,你热爱自己的工作吗?” 我会告诉他们,我并非每天都热爱这份工作,但我每天都会全力以赴去做好它。我觉得,这种态度源于两个方面:第一,我坚信自己是这份工作的最佳人选;第二,我必须每天都努力,才能配得上 “最佳人选” 这个身份。
Jodi Shelton:在大家眼里,你就是英伟达的代名词,英伟达就是你。这么多年下来,你已经和这家公司深度绑定了。
黄仁勋:我应该是英伟达内部被拍照最多的人吧。
Jodi Shelton:没错。不过,要是将来换了新的 CEO,这个人真的能接好你的班吗?
黄仁勋:世界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我这样的 CEO 了。原因很简单,我是被这家公司一步步培养起来的。刚创立英伟达的时候,我对怎么当 CEO、怎么做战略规划、怎么打造产品、怎么开创一个全新的行业,一窍不通。我只知道怎么融资,却不懂怎么和股东沟通,不了解股东、政策制定者、各国领导人以及企业管理者的想法,也不知道该如何把握员工的心态、如何打造企业文化,甚至连 “企业文化” 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我都无法准确界定,让我制定公司战略那更是天方夜谭。这就是我第一天接手工作时的真实状态。而在过去的 33 年里,我在这些领域都一步步做到了得心应手。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称得上是 “企业战略宗师” 或者 “行业开创者”,那这个人大概就是我这样一个小个子。我把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投入到学习这些能力上,而且我本身就是个好学生。除此之外,我对这份工作的投入程度和深厚感情,是很难通过招聘来复制的。在我心里,英伟达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对它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我的家人也陪着我一起,为这家公司的成长付出努力。这种对公司的特殊情感,是很难被替代的。毕竟 33 年来,我见证了英伟达的每一次成功、每一次失败、每一次挫折,亲历了它做过的所有明智决策,也目睹了它犯下的各种错误。这种对公司的深刻理解和情感联结,不是随便招一个能力出众的人就能替代的。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英伟达的管理团队架构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我现在有将近 60 位直接下属,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放到其他公司都能胜任世界级 CEO 的职位。我总是当着他们的面推演各种决策逻辑,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他们的注视下做出的,我会把背后的思考过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公司的每一次成功、每一次挫折、每一个挑战、每一场困境,我都会和他们一起复盘。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英伟达其实有 61 位 “CEO”。他们每个人都对这家公司饱含深情,很多人已经在这里奋斗了 33 年。我认为,英伟达的成长模式是独一无二的,这也造就了它无可比拟的韧性。
Jodi Shelton:显然,你搭建的这套管理架构在行业内已经成了一段传奇,所有人都在谈论你这近 60 位直接下属。要让这样的架构顺畅运转,这些人肯定都得是万里挑一的顶尖人才。
黄仁勋:没错。
Jodi Shelton:他们不光要头脑聪明,毕竟硅谷从来不缺聪明人,更得是适配英伟达的顶尖人才。
黄仁勋:确实如此。
Jodi Shelton: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筛选和培养这些人才的?另外,我记得你有个原则,找不到合适的人,就宁可让职位空着。我想到了 Colette Kress 的例子,你当时面试了 22 位首席财务官候选人,最终才选定了她。现在她在华尔街已经是一位传奇人物了。你当初是怎么选中她的?你选拔这类核心人才的标准是什么?
黄仁勋:在我看来,宁让职位空着,也不能让不合适的人占着位置,所以我从来不会急于招人。就算 CEO 的位置暂时空缺,或者某个副总裁职位没人接任,公司的运转也不会停滞。只要你坚信这一点,坚信 “空位胜于错配”,你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那个真正合适的人。这个合适的人选,需要满足很多条件,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得发自内心地欣赏他、认可他。
我记得 Colette Kress 入职第一周的时候,就问过我:“黄仁勋,你希望我在首席财务官这个岗位上干多久?” 我告诉她:“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死亡不将我们分开,你就一直干下去。” 因为任何其他答案都是没有意义的。这份工作没有所谓的 “截止日期”,唯一的终点,就是当她觉得英伟达不再适合自己的时候。这个原则不仅适用于 Colette,也适用于我那 60 位直接下属。我愿意为了等待合适的人,让职位空很久。而在这个过程中,公司依然会稳步向前。无论这个空缺的职位对应着什么使命、什么工作,大家都会主动顶上。退一步说,就算没人接手,我也会尽全力扛起这份责任,保证公司正常运转。
这就是我的用人哲学,永远不要让不合适的人占据岗位,耐心等待那个对的人出现。经常有人问我,什么样的员工才算优秀员工,什么样的管理者才算卓越管理者。说来奇怪,我其实没有标准答案。因为能走到我面前的人,都足够聪明、足够能干。你随便找一个首席财务官,我敢保证他绝对胜任本职工作。其他岗位的候选人也是如此。在我看来,英伟达之所以能创造奇迹,关键不在于单个人的能力有多强,而在于团队成员之间的 “化学反应”。更重要的是,这源于我们的企业品格。这种品格,才是一家伟大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市面上有很多公司都在做芯片,虽然是英伟达发明了 GPU,但从产量来看,我们其实是全球最小的 GPU 制造商。
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很多不知名的厂商,GPU 产量都比我们高。很明显,英伟达的成功,绝不是靠产量取胜。我认为,真正的秘诀在于我们独特的企业文化和企业品格、团队在逆境中凝聚在一起的力量。在外人看来,我们似乎总是一帆风顺,但其实研发 Grace Blackwell 芯片的过程,差点拖垮了整个公司。但我们硬是咬牙扛了过来。这个项目的复杂度和规模都是前所未有的,外界对我们的期望也高得离谱。我们最终不仅达标,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而支撑我们做到这一点的,100% 是企业品格。这不是靠智商,也不是靠勤奋就能实现的,毕竟这个世界上,聪明又努力的人太多了。
这种企业品格,是没法通过面试来筛选的。但我始终相信一件事:几乎任何人进入英伟达之后,都会被这种品格所感染、所塑造。这就是我们公司最神奇的地方:我们能够承受挫折,能够直面各种艰巨的挑战,并且一次次从困境中突围。很少有公司的团队能做到这一点。通常来说,当公司遭遇重大挑战后,总会有人因为心存不满离开,或者因为被当成 “背锅侠” 而被解雇。在团队合作中,出了问题总要有人承担责任,这是毋庸置疑的,就像一场球赛输了,我们必须清楚是谁失误丢了球。
在英伟达,我们打造了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过去这些年,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犯过严重的错误,这些失误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从来没有人因为犯错而被解雇。久而久之,英伟达就形成了自己独有的文化和特质。这种文化的核心,就是包容、宽恕,以及从错误中学习。对我来说,有两件事至关重要:只要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为了共同的目标拼尽了全力,这就足够了。
敢叫板20岁新锐的黄仁勋,也有至暗时刻?
Jodi Shelton:刚才聊到 “痛苦与磨砺” 的理念,你可以再深入谈谈吗?我最近听 Andy Karp 在播客里说,“人生的二十几岁,要么用来享乐,要么用来打拼事业”。你认同这个观点吗?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帕兰提尔或者英伟达的 CEO,但对年轻人来说,想要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到底需要付出什么?你想给年轻人传递怎样的职业与成功之道?
黄仁勋:Andy 很睿智,总能说出一些深刻的人生哲理。不过我对这类说法,倒没那么执念。我一直很佩服张忠谋先生,他一直工作到 80 多岁,思维依然敏锐得像一把刀。如果要在维基百科里查 “大器晚成” 这个词,配图说不定就是他。能在人生最具创造力的阶段,持续奋斗 50 年,这难道不是一件幸事吗?我自己也倾向于这种人生轨迹。对我而言,投身于有价值的事业,远比用后 20 年的时间环游世界更有意义,当然,环游世界本身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现在就已经在满世界奔波了。
不得不承认,二十几岁的我,确实更聪明、专注力更强、思维速度也更快。但那个年纪的人,往往缺少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阅历沉淀出的智慧、处理复杂问题的分寸感、制定长远战略的眼光,以及长线思维的能力。这些能力,光靠读书是学不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可以刷短视频,通过共情去感受别人的经历,算是一种间接的经验积累,这种模仿式学习确实有价值。但还有一样东西,是无法通过旁观习得的,那就是坚韧的意志,是直面痛苦与挫折时,懂得如何应对的底气;是熬过精神内耗、挺过煎熬时刻、战胜内心恐惧的勇气。
经营公司的过程中,恐惧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的决策,关乎数万人的生计。当公司发展不顺时,一个感受不到恐惧、焦虑和脆弱的领导者,反而是不合格的。如果对结果毫不在意,那未免也太冷漠了。而这些真切的感受和应对的能力,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掌握。所以我觉得,两种人生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年轻时打拼,确实精力充沛,可以熬夜加班,可以付出十倍的努力,更容易早早取得成功。但我现在身上拥有的东西,是三十岁时的我完全不具备的。
如今的我,思维速度虽然慢了,但依靠智慧和经验积累的思维模型,能更快地找到正确答案。就算和二十岁的年轻人同台竞争,我也有信心不输给他。他们未必能胜过现在的我。
Jodi Shelton:那我们来聊点更私人的话题吧。能不能说说你的童年?哪些高光或至暗的经历,对你如今的性格特质产生了直接影响?
黄仁勋: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天赋异禀的人,智商也算不上出众。小时候入学需要参加考试,我当时的成绩确实很不错,那会儿的考试还是全国性的。我记得母亲总是逢人就说,我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不管这话是不是真的,她反复的肯定,无形中给了我一种压力,我必须变得足够聪明。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无论是为人父母还是做管理,给身边的人或者整个公司设定一个超出常理的高目标,往往能激发他们的潜能,让他们迎难而上。当然,也有人会被这样的目标吓退,但对我而言,这种激励起到了积极的作用。这是我第一个想到的童年片段。
另一件事,是关于我母亲的。当年我们学习英语的时候,她其实根本不懂英文,而且我觉得她可能连高中都没毕业。但这丝毫没有妨碍她每天教我们学英语。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完全不懂英语的人,怎么教孩子学英语?她的方法很简单:买一本韦伯斯特词典,照着单词的拼写规律,写下英文单词,再标注上中文释义,把纸对折做成单词卡,然后逼着我们背下来。我们的发音准不准确,她其实也无从判断。但这件事,让我学到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只要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就算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该停下脚步。很多事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小时候的这段记忆,我一直记到现在。
还有一段经历,是我们搬到肯塔基州之后。我当时是学校里年纪最小的孩子,就读的奥尼塔浸会学院坐落在山顶。每天上学,我都得走下山坡,穿过一条河,再走过一片广阔的田野,才能到达那所小小的学校。那是 1973 年,我是整个镇上第一个出现的中国孩子。镇上的那些孩子都很野,每次我过吊桥的时候,他们都会找我的麻烦。那座吊桥的桥面是木板铺的,有些木板已经缺失了,桥下的河水很深。而那些孩子,就守在桥的另一头等我。那时候我才 9 岁。
Jodi Shelton:天哪,才 9 岁。眼前是一条河,一座破吊桥,桥对面还有等着找麻烦的孩子,这简直太糟糕了。
黄仁勋:是啊,但我每天都得走这条路去上学。这大概就是童年时期的 “痛苦与磨砺” 吧。每天早上都是这样。下午放学回家后,我还有任务:打扫卫生间。那时候家里的每个孩子都有分工,我哥哥当时 11 岁,他的活儿是去烟草农场干活,而我的工作就是打扫卫生间,每天都要做。
Jodi Shelton:你觉得当年那些找你麻烦的孩子,知道你现在的成就吗?
黄仁勋:奥尼塔浸会学院的校长最近还发邮件给我呢。他们每年都会给我寄圣诞礼物,知道我喜欢吃肯塔基风味的香肠肉汁配饼干。
Jodi Shelton:这个爱好是在肯塔基养成的吧?
黄仁勋:没错。我记得我 45 岁生日的时候,家人带我回了一趟母校。当年食堂里做饭的阿姨们居然还健在,特意回来给我做了一顿饭。
Jodi Shelton:天哪,这也太暖心了。
黄仁勋:真的特别感动。她们给我做了正宗的肯塔基香肠肉汁配饼干,味道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Jodi Shelton:你的父母见证了你的成功吗?
黄仁勋:当然,他们现在身体还很好,特别为我骄傲。他们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我父亲会读所有和我相关的报道。要是看到有人说我的坏话,他还会生气。我总劝他别什么都看,不然天天都得生气,别理会那些负面新闻。
Jodi Shelton:挺有意思的。现在功成名就了,你会怀念那些还没这么受关注的日子吗?会想念那些平凡的小事吗?比如你很爱车,现在却没什么机会开车了吧?我记得你是我认识的人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拥有柯尼赛格跑车的人。
黄仁勋:克里斯蒂安・冯・柯尼赛格真是个天才设计师,那辆车太棒了。启动的时候,引擎声和蝙蝠侠的座驾一模一样。而且启动它得按七个步骤,因为动力实在太强劲了,不能随便让别人碰。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那辆车了,也确实很少开车了。
Jodi Shelton:会想念开车的感觉吗?
黄仁勋:有一点吧。我现在还是会关注新车,比如新款的法拉利,每次看到都觉得很惊艳,这些车真的是工程学的杰作。
Jodi Shelton:确实很厉害。我去过法拉利的工厂,亲眼看到一辆车从工业器械一步步变成顶级消费品,现在甚至成了艺术品,这个过程太震撼了。
黄仁勋眼中五年后的世界
Jodi Shelton:如果五年后我们再坐在这里,你觉得到那时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哪些变化会让我们最惊讶?
黄仁勋:如果我们回归底层逻辑,再结合现实的实用性和技术落地的规律来判断,有几件事是可以预见的。首先,英伟达和整个行业在 AI 领域的投入,必将彻底改变计算机的运作模式 ,未来的计算机,将从 “由人类编程” 进化为 “在人类引导下自主学习编程”。过去我们是手把手教计算机学日语,未来我们只需要告诉它 “去学日语” 就够了。未来的计算机,将能够处理比现在大十亿倍的问题规模。这个变化的影响之大,我们现在甚至无法完全想象,因为提出解决方案是一回事,而能否构想出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另一回事了。很多问题之所以无法被解决,往往是因为我们连如何定义和描述它们都做不到。
未来,无论是数字生物学、物理科学、量子物理还是材料科学的复杂难题,都会变得容易攻克。就算是交通拥堵这种日常问题,也能得到极大改善。就拿智能电网来说,现在的电网存在大量能源浪费,AI 会精准计算出所需的能源量,实现按需分配,从根本上避免过度供应造成的损耗。AI 解决这些日常难题的能力,会让人惊叹不已。到那时,每一个科学领域都会被重塑,当下所有的难题都会被技术赋能、迎刃而解。工具的速度提升了,难题自然就显得 “渺小” 了。举个例子,如果飞机的速度能达到 10 马赫,整个世界就会变得 “小” 很多, 喷气式飞机的出现,其实已经让世界变小了。
英伟达制造的计算机也是如此,极致的运算速度让所有问题都变得更容易被解决。就像 OpenAI 的研究人员曾经说的:“为什么不把整个互联网的数据都喂给计算机呢?” 因为在算力爆发之后,全球互联网的数据量,突然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现在我们看互联网数据,也会觉得体量很小,原因就在这里。这种心态,未来会渗透到几乎所有的科学领域。过去人们会说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未来大家只会觉得 “这事儿很简单”。五年后,每一位科学家、工程师、企业家和创新者,都会抱着这样的心态。曾经的难题变得简单,我们就能解决更多的问题。这是第一个必然结果。
第二个结果,就是企业的生产效率会实现质的飞跃。今天的难题变成明天的小事,供应链管理会变得无比顺畅,浪费现象基本消失;计算机的设计流程也会简化,我们可以尝试更多的方案。这并不是说我们会每年推出更多的产品,我们还是保持一年一款的节奏,但每一款产品都会经过更多次的迭代优化,最终呈现的成品会比现在好得多。这样一来,公司的效率会更高,利润会更丰厚,所有企业都会变得更赚钱,整个社会的财富也会随之增长。但还有一个值得深思的点:当所有我们能想到的问题都变得可以解决时,我们就会去探索更多新的问题。
所以,未来的趋势不会是就业岗位减少,反而是大家会变得比现在更忙碌。因为以前那些被认为 “不可能完成” 的任务,现在都摆上了台面;那些因为成本太高而无法开展的实验,现在都可以去尝试,AI 还会帮我们推进这些实验。只要我们有足够的想象力,所有搁置的难题,都会找到解决的路径。我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现在我工作时,身边围绕着 60 位顶尖人才,而他们每个人又带着数千名精英。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里,能力都远超于我,对我来说,他们就像是 “领域内的人工超级智能”。但和他们合作,我完全没有障碍。现在我使用的 OpenAI、Gemini、Grok、Perplexity、Anthropic 这些 AI 工具,在很多方面也已经比我聪明了,但我每天都在和它们高效协作。
不过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以前我给团队布置一个问题,需要等两三天才能得到反馈和答案,这段时间里我可以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因为我的决策需要基于这些中间结果。但如果这些答案能在一秒钟内就反馈给我,会发生什么?我的工作节奏会变得无比紧凑,因为我会成为所有事情的关键节点。刚得到一个答案,立刻就要推导下一步,马上启动新的实验。你不觉得吗?现在信息技术的提速,已经让我们变得更忙碌了。信息、知识和答案的获取速度越来越快,我们作为决策节点,自然会比以往更忙。我觉得未来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感受。
最后一点,对于那些没能赶上之前科技浪潮的人来说,AI 会填平技术鸿沟。我特别喜欢 “氛围编程” 这个概念,现在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软件程序员,借助 AI 写出的代码,甚至比很多专业程序员的作品还要好。我很欣赏 Cursor 这家公司的成果,前几天还见到了 Lovable 的 CEO,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他们的公司在瑞典。AI 会帮助那些在自己的领域很有天赋,但不懂如何用技术放大自身能力的人实现能力的跃迁。Lovable 的 CEO 就跟我说过,很多人用他们开发的软件创办了小公司,现在每年能赚 2300 万美元。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些人终于能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不再被技术门槛挡住去路,这一切都是 AI 的功劳。
五年后的世界,大家会拥有更有价值的工作,经济效率会大幅提升,GDP 有望实现增长,劳动力短缺的问题会得到缓解,通货膨胀也会回落。更多的科学领域会被开拓,更多的难题会被解决。当然,也有一些悲观的论调,认为 AI 会让一半的人失去工作。但我觉得,更可能发生的情况是:100% 的工作岗位都会发生变化,但不会有 50% 的岗位消失。而且,那些现在没有工作的人,很可能会因为 AI 获得谋生的手段。
当然,我们的技术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些技术层面的革新,反而不是最有意思的。五年后,计算机还是计算机,只是应用变得更智能了,本质上还是软件。我们依然会做电商,只是可能不用自己逛网站了,会有智能代理帮我们购物,但商品还是来自亚马逊这些平台。很多事情,其实都会保持原样。最后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或者说期待:希望我们在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领域的研究能结出硕果,希望未来每个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 R2-D2 和 C-3PO,它们可爱又贴心。就像在 GTC 大会上,我每次都会邀请迪士尼的机器人上台,那些机器人真的太萌了。
为什么不让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呢?我还希望迪士尼能把这些机器人做成周边商品,它们真的值得。我的宠物猫莫莫和库玛,也需要这样的 “宠物玩伴” 不是吗?我真心希望这个愿望能实现。现在有很多孤独的人,已经有不少人联系过我,希望能拥有可以在家陪伴自己的机器人,尤其是那些独居的老人。机器人能给他们带来陪伴和帮助,而且它们本身又那么可爱,这绝对是我们技术发展带来的意外之喜。
Jodi Shelton:如果以后有机器人帮我们做饭、打扫卫生,你还会像现在这样,饶有兴致地看着别人做饭吗?
黄仁勋:当然会。原因很简单,我现在完全有能力不用自己做饭,但我还是会选择下厨。我们完全可以雇很多佣人,但我们没有这么做。我和洛里一直都是两个人自己过日子。昨晚她做了墨西哥辣椒肉酱,味道棒极了,全程都是她一个人忙活的。以后我们大概率还会保持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孩子们回家来,我们一起下厨做饭,喝喝小酒,这就是最完美的时光。
Jodi Shelton:一家人在厨房里忙活,这种亲密感真的太美好了。
黄仁勋:是啊,人生的幸福莫过于此。我们打拼奋斗,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吗?
“不爱演讲的黄仁勋”:CEO是公司里最脆弱的一群人
Jodi Shelton:当一切尘埃落定,你希望后人如何记住你?
黄仁勋:首先,能被人记住,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我很庆幸,凭借英伟达的成就,凭借我们打造的事业,凭借我们在全球最重要的科技产业:人类最核心的工具 “计算机” 领域留下的印记,英伟达很可能会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之后,依然对这个世界有着重要的意义。我很庆幸自己能和克里斯、柯蒂斯一起创立这家公司,很庆幸自己能一路学习成长,没有成为拖垮公司的那个短板,反而常常是推动公司走下去的一份力量。我们打造的这家企业,对整个世界都有着深远的影响,而不只是局限于某个行业或某个群体。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多。我很庆幸自己作为创始人,能亲身参与并见证这一切,见证英伟达成长为如今的模样,见证它对全球各行各业产生实实在在的影响。公司里有很多已经工作了 33 年的老员工,他们的人生因为英伟达变得更加丰盈;现在甚至已经有第二代、第三代员工加入我们。我们在全球各地建立了自己的团队,我很荣幸能和这些员工并肩作战,分享他们一路走来的绝望与喜悦、希望与悲伤。这样的经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我为我们在中国的团队感到骄傲,为我们在印度的员工们由衷赞叹,也为欧洲、加拿大的团队感到欣慰。我们在加拿大的团队正在不断壮大。
我还希望有朝一日,英伟达能把业务拓展到南半球,让更多地区的人们,也能享受到我们今天所拥有的技术成果。昨天我还和人聊起我们在非洲开展的工作,聊到我们应该在拉美和东南亚投入更多精力。我真的为我们公司带来的这些影响感到自豪。所以,人们会怎么记住我?或许,他们会记得我是英伟达的创始人之一,是这家公司的缔造者之一。或许,还会记得我是个好人。
Jodi Shelton:这是毋庸置疑的。
黄仁勋:他们或许还会觉得,我是个风趣幽默的人,不喜欢端着架子。其实在很多方面,我都算是一个 “不情愿的 CEO”。比起待在公司外面抛头露面,我更喜欢扎根在公司内部;比起发表演讲,我更喜欢安静做事;我甚至一点都不喜欢做主题演讲,但为了公司,我必须去做这些事。我确实是个不太情愿的 CEO,但我绝对是个满腔热忱的英伟达建设者。只要是为了公司发展必须做的事,我都会全力以赴。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不知道,人们最终会如何记住我。
Jodi Shelton:我觉得,看到好人获得成功,总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这么多年来,看着你一路打拼,经历起起落落,最终收获成功,我真的由衷地为你高兴。你这一路走来,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
黄仁勋:是啊,真的见过了太多人。我想提醒所有的 CEO,没有人能单枪匹马地成功。
Jodi Shelton:确实如此。
黄仁勋:我们虽然是 CEO,但这个位置总需要有人来坐。如果不是早年大家对我的提携与帮助,比如你一直不遗余力地宣传英伟达还有张忠谋奖带来的认可,这些都对我意义重大。张忠谋奖大概是我人生中获得的第一个真正有分量的奖项,直到今天,它对我来说依然意义非凡。这个奖项以他的名字命名,而且他还亲自参与了评选,这份认可真的让我铭记于心。还有那些和我们合作的企业,他们的慷慨相助,我也一直记在心里。
其实 CEO 这个角色,很多时候都需要寻求帮助。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我是这样开启一段对话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很多时候,我是真的需要帮助,而且对方往往是唯一能帮到我的人。一路走来,很多人都慷慨地伸出援手,分享他们的知识,教我做事的方法,帮我解决棘手的难题。这或许才是 CEO 这个角色带给我的真正启示,这个职位远比人们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Jodi Shelton:而且还是一个很孤独的职位,对吧?
黄仁勋:确实可能会感到孤独。但我想说,这种孤独更多是存在于我们的内心世界。当你试图解决一些棘手的难题时,往往需要长时间独自思考,自己跟自己对话。公司发展的每一次转型、每一次跨越,每一次我推动公司自我革新的时刻,我都不知道自己独自思考了多少个小时。在那些时刻,你会真切地感受到孤独。但我们也要明白,其实有很多人都希望我们能成功。就像你之前说的,你很乐意看到我成功,我知道你是真心希望我好,而我也同样希望你能越来越好。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其实并不孤单。
所以说,CEO 这个职业,是一份充满脆弱感的工作。你无法单打独斗完成任何事,很多时候都需要依赖别人的帮助与善意。或许在外界看来,我们是强大的领导者,但实际上,我们可能是公司里最脆弱的一群人。我经常说,我是公司里唯一一个离开别人的帮助就寸步难行的人。我想,大多数 CEO 应该都是如此。这或许就是这份职业带给我们的感悟:CEO 们,远比他们愿意承认的要更加脆弱。不过对我来说,承认这种脆弱,并不是什么难事。
“没有终极目标”,才成就了英伟达?
Jodi Shelton:接下来我们用快问快答收尾。你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是谁?
黄仁勋: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我知道大家心里对 “聪明” 的定义,就是智商高、会解决问题、技术能力强。但在我看来,这种能力早已经成了一种 “通用品”。而且我们很快就能证明,AI 处理这类问题是最轻松的,不是吗?举个例子,以前大家都觉得软件编程是最考验智商的工作,结果呢?AI 最先攻克的领域之一就是编程。所以说,“聪明” 的定义,其实和大多数人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我看来,从长远来讲,真正的 “聪明”,是那种兼具技术洞察力与人文同理心的能力,是能够洞察弦外之音、预判未知风险、看透表象背后本质的能力。那些能 “见人所未见” 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他们的价值是无可估量的。这种人能凭借数据、分析、底层逻辑、人生阅历、智慧经验,再加上对他人的感知,敏锐地捕捉到潜在的风险,在问题发生之前就提前规避。我觉得这才是 “聪明”,而且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说不定在学术能力评估测试(SAT)里的分数惨不忍睹。
Jodi Shelton:外界对你有什么误解?
黄仁勋:这些问题都好犀利啊。首先,我都不知道外界对我有什么印象。
Jodi Shelton:比如,大家觉得你喜欢抛头露面,觉得你是个很棒的演讲者,所以肯定很享受做演讲的过程。但你之前已经说了,事实并非如此。
黄仁勋:对,完全相反。公开演讲简直让我怕得要死。不是说站在台上的那一刻害怕,而是现在,想到两周后在华盛顿举办的 GTC 大会,我就焦虑得不行。不,应该说,我已经焦虑一个月了。这种事总是让我心神不宁,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想着,压力特别大。公司内部的会议演讲也让我紧张到极致。因为台下坐的都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我做过的最重要的演讲。但这种演讲根本没法准备,我要讲的所有内容,其实都能在网上的某个视频里找到,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去看。
我很讨厌把那些内容重复一遍讲给他们听,因为你绝不会回家对着家人做一场 GTC 主题演讲,对吧?我也不想那样做。演讲内容必须是真诚的、独一无二的、对听众有价值的、有意义的,能给他们带来改变。毕竟我还在领导这家公司,我希望通过演讲达成一定的目标。所以我必须拿出全新的内容,但不到演讲结束的那一刻,我永远不知道最终效果会怎么样。大家都觉得财报发布周我会很紧张,但说实话,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真正让我紧张的,是公司的内部会议演讲。所以外界的这个印象,真的大错特错。
Jodi Shelton:你最受不了的事是什么?
黄仁勋:在关键时刻,有人不认真听我说话、不理解我的问题,还胡乱回答。尤其是在我们处理非常棘手、非常困难的问题时,我们需要的是事实,是真相。这个时候我提出问题,如果有人答非所问,我会立刻火冒三丈。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意识不到这场会议的重要性?我们正在为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努力,我们需要尽快找到真相、解决问题。我到现在都想不通这一点,这种情况每次都会激怒我。谁要是想惹我生气,这招百试百灵。
Jodi Shelton:这下我们知道怎么让黄仁勋发火了。
Jodi Shelton:最后一个问题,是最近有人问我的,我特别喜欢这个问题。如果让你回到 20 岁,你是想回到自己当年的那个年代,还是活在当下的 20 岁?
黄仁勋:我会毫不犹豫地回到自己的那个年代。因为我觉得,我们那一代人的 20 岁,比现在年轻人的 20 岁更快乐。我总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段 “懵懂无知” 的时光,不必从第一天起就背负着全世界的重担。我坚信这一点,没人能说服我。有时候,“无知” 也是一种快乐,甚至是一种超能力。如果当初我知道创立英伟达是一件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今天的英伟达根本就不会存在。事实就是,创立英伟达这件事,本来就是天方夜谭。但当时的我什么都不懂,所以没人能说服我放弃。
我觉得,乐观的人都这样,你永远没法说服他们 “这件事做不成”。他们就是这么 “无知”,对现实的艰难视而不见,所以才会充满乐观。这难道是坏事吗?现在的年轻人,过早地接触到了太多信息,变得越来越愤世嫉俗。他们并不是天生就这么消极,而是因为看到的东西太多太杂了。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人需要培养内心的乐观精神,需要在心里留存一份善意,学会只看到世界美好的一面。我们得锻炼这种能力。我们那一代人,有更多这样的机会。我们 20 岁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乐观得像超人一样,觉得凡事皆有可能。所以,我肯定会选择回到自己的 20 岁。
Jodi Shelton:真是个完美的收尾。无知是福啊。
黄仁勋:没错,无知是福,无知也是一种超能力。任何一个想要开启新征程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份 “无知”,他们一早就会因为觉得事情太难而放弃了。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当年虽然也算勤奋、也算有一些能力,但那份 “无知” 帮了我大忙。我那时候做任何事都抱着一种心态:“这能有多难?” 结果后来才发现,简直难到超乎想象。你根本没法想象。你看看我今天建立的这一切,如果当初我就知道前路会有这么多艰辛、这么多挫折、这么多失望,把这些困难全都摆在我面前,我绝对不会去做的,绝对不会。所以说,“无知” 真的是一种超能力。
还有一种超能力,就是“没有终极目标”。英伟达就没有什么终极目标。总有人问我:“黄仁勋,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没有计划,“活下去” 就是我们的计划。我们对未来的世界有憧憬,我们会畅想技术会如何改变世界,但我们 100% 的计划,就是让公司一直运营下去。以前也有人问我,现在也经常有人问:“黄仁勋,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我没有什么人生目标,就是想一直工作,一直有事可做,能和一群优秀的人一起做有意义的事。这就是我的目标。
所以说,从很多方面来讲,“没有终极目标” 这一点,对英伟达的发展真的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参考链接: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8FOdAc_i_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