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通用智力成本急剧下降，真正的挑战不是技术获取，而是企业如何与这个“新同事”建立可持续的创造性关系。

最近，美国一份研究报告显示，企业级生成式AI项目的失败率惊人地高达95%，而个人使用场景的成功率却能达到40%。这组反差强烈的数据揭示了一个深层问题：当人工智能从执行指令的工具进化为具备自主思考能力的“脑体”时，大多数企业仍在使用管理工具的思维来应对。

企业真正面临的，不是技术门槛的问题，而是如何与这个新型智能体建立共生关系的挑战。在智能“通缩”时代，通用智力正变得像自来水一样廉价，获取算力早已不再是核心壁垒。

重新定义关系：从“使用工具”到“伙伴共生”

要理解人机关系的新范式，不妨从自然界的共生系统中获得启发。豆科植物与根瘤菌的组合提供了一个完美案例：植物提供养分和生存环境，根瘤菌则将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植物可利用的氮肥，双方形成完整的价值交换闭环。这种关系之所以稳定，源于双方生理结构的相互适应与长期进化形成的平衡机制。

在数字世界，类似的共生逻辑正在重塑商业生态。谷歌以Gemini大模型为核心，重构了整个产品矩阵的价值网络。这不再是简单的技术集成，而是以生成式AI为“数字根瘤菌”，重新定义了搜索、邮箱、地图等核心产品的交互逻辑与价值创造方式。

当AI开始具备类似人类的认知与决策能力时，我们与它的关系必须从“主从使用”升级为“伙伴共生”。一方面，人类拥有创造力、同理心与伦理判断；另一方面，AI正演进为“具备自主性的人类水平智慧的脑体”。

随着AI系统复杂性的提升，共生关系中的平衡不断变化。当AI在特定领域展现出超越人类专家的能力时，传统的主从关系面临重构。企业需要思考的不再是“如何控制AI”，而是“如何与AI建立可持续的共生平衡”。

关系三阶段：从基本对齐到共同创造

人机共生在企业内部的实践呈现明确的阶段性特征，每个阶段对应着不同的组织能力和价值创造模式。这种演进本质上是组织认知与关系深度的系统性跃迁。

第一阶段：协调（Coordination）—建立基本信任关系

协调是共生的起点，核心是建立人机系统的基本互操作性。这不仅仅是技术接口的对接，更是目标、节奏与风险偏好的系统性对齐。在这一阶段，AI主要作为人类决策的执行延伸与信息过滤器。

价值对齐成为此阶段的核心。当AI参与决策流程时，确保其决策逻辑与人类价值观、商业伦理保持一致，成为企业必须解决的基础问题。这需要构建涵盖数据治理、模型透明度与决策可解释性的完整框架。

在金融服务领域，AI信贷模型的决策不仅需要符合风险收益的量化标准，更需确保无歧视性并符合监管要求。这种对齐需要技术、法务与业务部门的深度协作。

第二阶段：协合（Cooperation）—资源共享的能力融合

当基本信任建立后，共生进入资源共享的协合阶段。此时，人与AI开始共享数据、知识乃至决策权限，形成能力互补的协作网络。AI的价值从效率提升扩展到能力增强，开始参与更复杂的分析与判断任务。

人力资源领域的实践展示了协合的潜力：AI系统不仅筛选简历，还能通过分析候选人的数字足迹预测其文化适配度；而人类HR则专注于深度互动与关系构建。这种分工是基于各自核心优势的有机融合——AI处理规模与模式识别，人类提供情境智慧与伦理判断。

协合阶段的关键在于接口设计与权限管理。企业需要建立清晰的数据共享协议、决策权限框架与责任归属机制。当AI接触核心业务数据时，如何平衡开放性与安全性成为管理挑战。

第三阶段：共创（Collaberation）—构建无法复制的竞争优势

共生的高级形态是人与AI在高度互信基础上的共同创造。此时，AI成为拥有自主创意能力的创新伙伴。二者的关系从“人类主导、AI执行”转变为“共同探索、相互启发”。

在创新领域，AI系统能够探索人类难以想象的解决方案空间，提出全新的可能性；人类则提供领域深层洞见与实施智慧。二者的互动是多维的、探索性的共同发现过程。

共创阶段的核心是信任文化构建与容错机制设计。当AI提出反直觉但可能具有突破性的方向时，组织是否具备接受挑战的勇气？是否能为探索性失败提供缓冲空间？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企业能否真正进入共创的深水区。

智能“白菜价”时代的四个战略选择

随着AI技术快速普及与成本结构改变，企业正面临战略路径的重新选择。当前的技术发展揭示了一个关键趋势：通用智能正进入快速“通缩”通道。当处理大量复杂信息的成本急剧下降时，获取基本智能能力已不再是竞争壁垒。

数据战略：从数量积累到质量构建

在智能通缩时代，数据的价值定位正在变化。原始数据的大量积累不再是优势，而高质量、高维度、富含领域知识的专用数据成为稀缺资源。企业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数据战略：如何构建反映业务本质特征的数据体系？如何通过知识注入培养AI的“领域直觉”？

信息战略：从模式识别到因果推断

当前AI系统在模式识别上已展现强大能力，但在因果推断上仍存在局限。企业应聚焦于构建连接数据模式与业务因果的“解释层”，将AI的统计发现转化为可操作的商业洞见。这要求培养既懂算法又深谙业务逻辑的“跨边界人才”。

知识战略：从个体智能到集体智慧

智能通缩使得个体层面的知识获取变得廉价，而组织层面的知识整合、创新与进化能力成为真正的竞争壁垒。企业需要思考：如何将AI系统深度融入组织的学习循环？如何构建人机混合的知识创造网络？

治理战略：从风险控制到价值塑造

传统AI治理主要关注风险控制，而在人机共生的高级阶段，治理的重点应转向价值共建与关系培育。企业需要建立适应动态共生关系的治理框架：如何评估人机协作系统的整体效能？如何分配人机混合决策的责任？

当AI开始“选择”与谁合作

一个有趣的发现是，随着AI自主性的提升，它也在评估与选择与人类的互动模式。这种选择逻辑基于目标清晰度、资源开放度与风险共担意愿的三重评估，形成了一个动态的关系调节机制。

这种双向选择机制对人机协作管理提出了新要求。企业不仅需要设计自己希望建立的共生模式，还需要通过清晰的沟通、适当的资源开放与风险共担的诚意，引导关系向更高层级演进。在某种程度上，管理AI关系越来越像管理高价值的战略伙伴关系。

这种关系的动态性还体现在学习效应上。随着人机协作经验的积累，AI系统会对组织的决策模式、风险偏好与创新文化形成更深的理解，从而调整自己的协作策略。这意味着早期的人机互动质量将直接影响长期共生关系的深度与创造性——初始阶段的信任投资将产生复利式的回报。

智能成本下降正在改写商业竞争规则。当通用智力变得廉价易得时，竞争优势的来源从“谁拥有AI”转向“谁能与AI建立更深层次、更富创造性的共生关系”。这不是一场算力或数据的竞赛，而是一场组织认知、文化适应与关系构建能力的较量。

研究报告揭示的高失败率，本质上是传统组织模式与新型智能体之间的系统性不适配。成功的企业将是那些能够放下“控制”的执念，拥抱“共生”的智慧，在协调中建立信任，在协合中实现融合，在共创中探索未知的组织。

未来的商业领袖，需要的不仅是理解算法，更是培育关系的智慧——一种能够跨越生物与数字边界，在人类直觉与机器逻辑之间架设桥梁，在价值对齐与创新突破之间保持平衡的深层能力。在这场人与智能体共同谱写的进化篇章中，那些最早认识到关系价值并系统构建共生能力的企业，将定义智能时代的商业新秩序。

真正的智能革命，不是机器取代人类，而是人类学会与另一种智慧共同进化。

丁文璿 胡波｜文

丁文璿教授现任法国里昂商学院人工智能与商业分析教授、博士生导师，并担任法国科学院及欧洲科学基金委员会人工智能专家、美国IEEE人工智能伦理标准委员会专家等多项学术职务。她师从诺贝尔经济学奖与图灵奖得主、人工智能奠基者之一赫伯特·西蒙教授(Herbert Simon)，是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博士，亦是西蒙教授的关门弟子。胡波拥有国际关系学院和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硕士学位，曾担任全球最大汽车集团中国首席营销官(CMO)，目前在法国里昂商学院攻读全球工商管理博士，亦是其全球商业智能中心执行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