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spark 最成功的 Agent,或许就是 Genspark 自己。它只需执行一项长程任务:让世界相信它从来只是一家来自 Palo Alto 的美国 AI 公司。
2026年7月24日,英伟达联合创始人与 CEO 黄仁勋(Jensen Huang)破天荒地在社交媒体开通了账号,发布的第一条推文即震撼了整个人工智能界。
黄仁勋呼吁整个人工智能界共同签署一封公开信。这封公开信试图说服美国的政策制定者:开放权重模型不是国家安全的负担,而是美国维持全球 AI 领导力所必需的基础设施。
发布这封公开信有一个不可或缺的背景:中国的人工智能创业公司月之暗面推出了开放权重模型 K3。在长程编程、工具调用、深度研究、办公任务和视觉理解等多项测试中,K3 与 GPT-5.6 Sol、Claude Opus 4.8 和 Claude Fable 5 等最前沿的闭源模型在同一竞争区间,并在部分 Agent 与编程基准上超过它们。
它引发了美国人工智能政策制定者的担忧:呼吁封禁来自中国开放权重模型的声音不绝于耳——毕竟无论是
黄仁勋试图制止这种蔓延的政策意图。他在公开信里强调:闭源模型并不天然安全,而开放权重可能是 AI 安全最重要的路径。开放意味着创新,意味着竞争,也意味着美国的技术标准可以继续影响世界。
截至7月30日,超过230家公司和组织签署了这封联名信,以闭源模型为主要产品的 OpenAI 和 Google 也在最后一刻加入了,只有力主封禁中国开放权重模型的 Anthropic 拒绝签署。
签署声明的绝大多数是美国公司和少部分欧洲公司。其中有一个并不起眼的名字:Genspark。

在官网介绍中,Genspark 称自己是“一个受到全球数百万用户信赖的一体化 AI 工作空间,作为 OpenAI 的可信合作伙伴,并获得 Anthropic 的推荐,我们整合了全球领先 AI 平台的尖端技术,提供强大的自主 AI 代理,改变人们的工作方式”。
一个 AI Agent 集群,主动宣称自己是 OpenAI 的可信合作伙伴和 Anthropic 的推荐平台,用硅谷两家头部闭源模型实验室的品牌为自己背书,却签署了黄仁勋发起的支持开放权重的联名信,本身就耐人寻味。
Genspark 发表了一篇博客,专门解释为什么签署这封公开信。
在这篇简短的博客开头,Genspark 即表示支持美国的 AI 领导力地位,相信这需要一个强大和开放的开放生态,而开放也是代理式 AI(Agentic AI)的基础。Genspark 生称目前的主力产品 Genspark AI Workspace 6.0 建立在调用和编排70多种模型之上,而这种模式是需要开放权重生态保护的。
随即,它话锋一转,开始批评开放权重带来的独特风险,并进一步指出对开放权重需要严格评估、保障措施、治理和问责机制,以及强有力的人工监督,但封闭不是问题的答案。
并不难发现:Genspark 对开放权重的真实态度,与黄仁勋这封公开信和开放模型阵营的立场大相径庭,反倒更接近 OpenAI、Anthropic 和 Google DeepMind。也就是说,Genspark 在安全观念上更接近闭源实验室,却公开签署了一封为开放权重辩护的联名信。
对 Genspark 而言,开放权重不是一种需要忠诚捍卫的技术信仰,而是一种可以降低成本、增加选择、削弱上游供应商(基座模型)议价能力的商业条件。它在价值观上可以认同闭源实验室的安全忧虑,在商业模式上却必须希望开放模型继续存在。
另一方面,参与开放权重公开信签署是一种必要的姿态,用来彰显 Genspark 影响美国人工智能政策制定、致力于推动美国 AI 领导地位的立场。它与 OpenAI 和 Anthropic ——两个顶级闭源 AI 实验室对 Genspark 的品牌背书一道,构成了Genspark 是一家“美国 AI 公司”的叙事基础。
Genspark 的母公司 MainFunc 官方网站显示:这是一家总部在加州 Palo Alto、由微软、Google、Meta、YouTube 和 Pinterest 前员工创办,并在新加坡、东京等地设有办公室的硅谷公司。
这些是真实的。在公开资料可查的六名联合创始人中,除了后期加入、拥有 MIT 博士学位并有过9年 SaaS 创业经历的 COO 桑文(Wen Sang),CEO 景鲲(Eric Jing)曾供职于微软亚洲研究院、CTO 朱凯华(Kay Zhu)、首席架构师刘家凯(Jiakai Justin Liu)工程负责人 Ray Zhong 都在 Google 工作过,联合创始人林中一(Lenjoy Lin)先后在 Google、YouTube 和 Pinterest 都工作过。
而业界更熟知的是:Genspark 这家公司最主要的两名联合创始人景鲲和朱凯华,在创办这家公司之前都在百度工作。然而在 Genspark 的对外介绍中,这段经历被系统性地淡化了。
景鲲曾担任百度副总裁、小度科技 CEO,朱凯华曾出任百度智能助手首席架构师、小度科技 CTO。创办 Genspark 前,景鲲从无在美国的长期工作经历,而朱凯华的工作地点在硅谷的百度美国研究院。2023年11月,两人共同成立了 MainFunc,一开始在新加坡,旋即迁往美国硅谷。
几位联合创始人的职业社交档案并未刻意隐藏他们在百度的经历,但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这段经历经常被表述得含混其辞,或直接删去。但包括路透社和彭博等西方主流媒体从未忘记替他们“补全”这部分信息。
在一段关于融资访谈中,Genspark 当下的主要发言人、COO 桑文对景鲲的介绍是:“My co-founder who built a company before this from zero to $5.5 billion”,把景鲲在百度内部孵化并随后独立融资的小度经历,改写成了一段几乎完全脱离百度背景的创业故事。
相较之下,一贯主张严格限制中国获得先进芯片和前沿 AI 能力的 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 Dario Amodei 对他在百度美国研究院的工作经历倒是颇为坦诚。他曾多次对媒体谈及那段短暂的时光,称自己正是在百度实验室语音识别工作中观察到模型、数据和计算同步扩大带来的持续收益。
而对 Genspark 的主要创始人来说,他们对百度这段经历的提及,远比 Dario Amodei 更为吝啬。
来自硅谷的“外宾”
多名来自中国的前沿模型实验室、AI Agent 创业公司和投资机构的从业者向我们提到:到访硅谷期间,Genspark 是他们最难接近的 AI 创业公司之一。
这些人士通常能够通过同事、投资人或学术网络,约见英伟达、OpenAI、Google DeepMind、Meta、Thinking Machines Lab,甚至 Anthropic 的研究员和产品负责人,交流模型、Agent 工程与 AI 行业趋势。Fireworks AI、Together AI 等由硅谷华人参与创办的基础设施公司,也经常与到访的中国模型及应用团队讨论适配、部署与商业合作。
随着
Genspark 是一个例外。
多名曾经尝试接触 Genspark 的人士对我们表示,约见景鲲、朱凯华等核心创始人非常困难。一些请求被以团队正在专注产品研发为由婉拒,另一些则长期没有得到明确回应。
类似的距离感也存在于 Genspark 与硅谷华人创业社区之间。
参与组织湾区AI 活动的华人公司和社区组织基本的共识是:邀请 Genspark 联合创始人参加演讲或圆桌,通常需要比邀请其他同等规模创业公司的创始人付出更多沟通成本。尤其当活动名称或定位明确带有“China”或“Chinese”属性时,邀约成功率更低。
即使最终接受邀请,Genspark 也往往不满足于普通圆桌嘉宾的安排。多名活动组织者称,团队曾要求在原有议程之外增加20至30分钟的独立产品演示或主题演讲,并对同台嘉宾、环节设计及出场顺序提出调整意见。
这些要求本身并非不可理解。创业公司参加活动,天然希望获得产品曝光。但在依赖平等交流和相互支持的硅谷社区活动中,这种将每一次出席都转化为可控品牌展示的做法,容易让组织者产生违和感。
活动结束后,这种距离仍然存在。与其他嘉宾主动发布照片、感谢组织者并介绍同台创业者不同,Genspark官方社交账号很少主动宣传这些华人社区活动,通常止于点赞、转发或礼貌性互动。
上述个案尚不足以证明 Genspark 内部存在一项统一的“回避华人社区”政策。但它们共同呈现出一种高度一致的体验:对于需要平等参与、无法完全控制议程的华人活动,Genspark 表现得谨慎甚至疏离;对于能够提供明确品牌权益、独立舞台和国际背书的商业会议,它的投入则积极得多。
从2025年开始,这种差异有了更公开、也更容易验证的一面。
Genspark 成为 MIT AI Conference 2025 的超级白金赞助商。这并不是一场在 MIT 校园举行的学术会议,而是由MIT 校友创业组织推动、在加州山景城 Computer History Museum 举办的产业会议。主办方在宣布赞助合作时重点强调了桑文的 MIT 博士背景、Genspark 宣称的收入增速,以及 OpenAI 和 Anthropic 给予它的客户案例背书。
Genspark 的社交媒体积极地转发了这场活动,点赞回复刚刚超过两位数。
作为 Genspark COO 和 联合创始人,桑文也进入会议议程,与 Cresta 联合创始人Tim Shi、Liquid AI CEO Ramin Hasani 等创业者同场讨论。与会者来自微软、Adobe、Replit、Spotify 及多家美国创业公司。
此后,Genspark 又成为 Step Dubai 2026 的 Co-Working Sponsor,并进入 AI Summit Seoul 2026 的赞助及展示合作伙伴名单。与此同时,其联合创始人先后出现在 RAISE Paris、VentureBeat Transform、AI Dev 和 Microsoft Ignite 等场合。
这构成了一种鲜明的资源分配:面对华人创业社区的会议邀约,Genspark 强调研发繁忙、试图进行议程控制,并索要 Demo 展示等条件;而面对能够提供全球品牌背书的商业会议——哪怕嘉宾规格和质量并非上乘,它都愿意或购买赞助、或在官方社交媒体上主动放大演讲效果,同时张贴联合创始人与参会各路全球知名人士的合影。
在主流国际会议上,它愿意作为来自 Palo Alto、受到 OpenAI 和 Anthropic 认可的硅谷 AI 公司登台;在面对来自中国的同行时,它通常拒绝;而面对同在硅谷的华人社区时,它却更像一个需要被郑重邀请、安排独立舞台、谨慎确认同台阵容的“外宾”。
Genspark 的“外宾”姿态,也体现在与不同阵营的大语言模型合作的方式上。
在参与联署黄仁勋关于支持开放权重模型的公开信的美国企业和机构名单上,大多数都是开放权重模型的积极合作者。他们当然清楚绝大多数的开放权重模型都来自中国,但这并不妨碍它们在这些模型第一时间开放权重之后,主动宣布成为它们的 Day 1 甚至 Day 0 的合作伙伴。
以月之暗面的 K3 模型为例,参与签署公开信的公司如 Vercel、Fireworks AI、Together AI 和 Nebius 等,都在第一时间宣布接入 K3。对推理平台、云服务商和开发工具来说,能否在模型发布的第一时间完成部署,是技术能力和市场竞争力的证明。模型来自旧金山、巴黎还是北京并不重要,如果开发者需要它,就应当尽快提供它。
Genspark 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截至目前,Genspark 没有像 Vercel、Fireworks AI、Together AI 和 Nebius 那样,公开宣布直接接入 K3;官方社交媒体也没有祝贺月之暗面发布模型,更没有将双方描述为合作伙伴。
这与它面对美国闭源模型时的表现形成鲜明对照:GPT-5.6 Sol 和 Claude Opus 4.8 发布后,Genspark 都在第一时间迅速宣布完成接入,并将新模型的能力与自己的产品更新捆绑传播。


Genspark 对接入 OpenAI 和 Anthropic 旗舰模型并捆绑营销的热衷,就像中国的视频 Agent 团队 LibTV 和 OiiOii 第一时间宣布接入了字节跳动的 Seedance 2.0 那么欢快和急不可待。对中国开放权重模型,它从未这么热情过。
不过,在 Genspark 的主要产品还是 AI 搜索而非 Agent 集群的2025年1月,它在社交媒体上提及过已接入当时在硅谷风头正劲的

直接的 API 合作通常意味着模型公司与应用方建立一对一的集成关系,双方会在产品发布、模型更新、性能优化乃至品牌露出上进行协同,模型提供方也会在官网或社交媒体中将该应用列为“合作伙伴”或“集成案例”,获得明确的可见度与生态位置。
而通过 Groq 这类第三方推理平台接入,则更像是“转接式使用”——模型先被部署在基础设施层,再由平台统一提供推理能力,应用方调用的是平台接口而非模型公司的原生 API,模型来源因此被弱化甚至隐身,外界很难从产品层面感知到模型公司本身的参与。
Genspark 官方曾提及通过 Fireworks 集成月之暗面 K2.6 等模型的能力,也同样明确指出是通过 Fireworks AI 的推理平台接入,而非直接集成。Genspark 和

值得一提的是:Genspark 和月之暗面同为新加坡 VC 蓝驰创投(Lanchi Capital)投资的公司,蓝驰创投投资了中国的大量 AI 初创企业,却在 Genspark 官方对外披露的投资机构中一致被“隐身”处理。
基于 Genspark 公开宣称的它的 Agent 调度着70多个模型,因此并不难推断:来自中国的大多数开放权重模型都在 Genspark 的集成列表里。只不过 Genspark 更愿意通过 Groq、Fireworks 和 Together AI 这样来自美国本土的推理服务商调度它们,而不想在品牌上跟它们产生关联。
中国的开放权重模型可以帮助 Genspark 降低推理成本,增加模型选择,提高多模型编排的弹性,甚至成为产品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做好间接的供应链就是它们的“本分”,最好不要出现在 Genspark 的朋友圈。
Genspark 的“朋友圈”,专属 OpenAI 和 Anthropic,有时候也属于微软。
2026年5月19日,Genspark CEO 景鲲在 X 上专门展示了一瓶来自 OpenAI 的红酒和一张感谢信便笺,公开感谢“Sam、Greg 和 Denise”。

Sam Altman 和 Greg Brockman 是 OpenAI 的两位联合创始人,分别担任 OpenAI 的 CEO 和总裁,这已人所共知。而 Denise 的全名为 Denise Dresser,是 OpenAI 的首席收入官。
再加上那张没有抬头的感谢便笺,并不难推断:这是 OpenAI 高层对采购一定量级的 token 的客户的统一伴手礼,并无特殊指向。
而了解这瓶酒是如何被送给景鲲的人士对我们透露:当天,景鲲和他的同事们拜访了 OpenAI 总部,出面接待的是几名 OpenAI 的几名华人工程师,双方进行了约莫一两个小时的礼节性交谈。在临别之际,景鲲和他的团队获赠了这份伴手礼。
而在景鲲发布的推文中,他像称呼熟人一样地称呼 OpenAI 的三位头面人物。
景鲲随后写道:Genspark 非常感谢 OpenAI 提供的“绝佳支持”,并称双方正在“一起建设 AI 的未来”,这条帖子至今仍可在 X 上看到。
他在推文中圈了三位高管中的两个,无人回复。这让他制造出一种无需解释彼此身份的熟络感大打折扣。而下面零星的几条评论里,一位 Genspark 用户配了一张图,称景鲲“用有问题的积分系统欺骗忠实消费者”。
但无可置疑的是,Genspark 是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重要客户,也确实因为这层钱的关系,获得了来自这两家顶级实验室的一定程度的品牌背书。
2025年10月,OpenAI 开发者大会在旧金山举行。Sam Altman 在主题演讲中公布了 API 调用量突破一万亿 token 的客户名单,并感谢了他们。其中有 Genspark 和 CTO 朱凯华的名字,排名第28位。
朱凯华立即在 LinkedIn 发帖称:“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 Sam 的主题演讲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他随后兴奋地宣布:MainFunc(Genspark)已经“正式成为一家 TRILLION - token 公司”,同时展示了 OpenAI 赠送的实体纪念奖牌。

所谓“万亿 token 俱乐部”,证明的是截至统计节点,Genspark 名下的 OpenAI API 组织累计处理了至少一万亿token,反映了相当大的实际调用规模。它首先证明的是采购规模和使用强度,而并非技术实力,甚至不能证明它全部来自终端用户的真实消耗。
但在朱凯华的叙述中,真正值得炫耀的不只是 Genspark 消耗了一万亿 token,而是公司名字出现在 Sam Altman 的演讲里,并获得了一件可以拍照展示的 OpenAI 信物。一次上游供应商对大客户的消费里程碑认证,就这样被转化成了 Genspark 进入硅谷 AI 核心圈层的身份证明。
Genspark 与 Anthropic 的品牌绑定更加系统。
Anthropic 不仅在官网发布 Genspark 客户案例,还将其列入“Powered by Claude”合作伙伴名单。其官方案例直接把 Claude 描述为 Genspark Super Agent 的核心:Claude 不仅负责在150多种工具之间决定下一步行动,还承担多模型方案汇总和最终代码生成。
Anthropic 的案例页面甚至将 Genspark 宣称的收入规模、产品架构和工程效率一并写入,为这家公司提供了一整套来自前沿模型实验室的技术与商业背书。而这个叙事结构的本质逻辑是:没有了 Claude 系列模型和工程能力的支持,Genspark 什么都不是。
Genspark 对此进行了远超普通客户案例的传播。官方账号将双方称为“Incredible partnership”,联合创始人林中一在 Anthropic 的帖子下公开感谢这种“不可思议的合作关系”,朱凯华则成为 Claude 官方内容栏目“The Problem Solvers”的主角。

在这段由 Claude 官方发布的视频访谈中,Genspark 被直接介绍为“一款建立在 Claude 之上的一体化 AI 工作空间”。朱凯华也反复强调双方之间存在“深度的相互信任”和“非常紧密的反馈循环”。
这则客户访谈视频在刚开始拍摄的时候,就被 Genspark 社交媒体现场直播,特意强调“正在 Anthropic 的办公室”。
Anthropic 确实把 Genspark 当作代表性客户公开推广,应该也是看在钱的份儿上。我们了解到的是:Genspark 采购和调用 Anthropic API 的数量级,不低于它在 OpenAI 的消耗。
在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客户列表中,Cursor、GitHub Copilot 等“超级客户”每年至少分别为这两家前沿模型公司贡献了数亿美元的收入。
而结合 Genspark 公开的 token 调用量、Claude 宣称的其在 Genspark 产品架构中的核心位置,以及 Genspark 宣称的收入规模估算:Genspark 目前每年为 OpenAI 和 Anthropic 模型支付的费用可能在2500万至6000万美元之间,其中,Anthropic 获得的收入可能略高于 OpenAI。
微软在 Genspark “朋友圈” 扮演的角色更加灵活。
2025年11月,Genspark 以 Microsoft Agent 365 首发合作伙伴的身份宣布进入微软生态,随后又单方面宣布,将两者的合作升级为“全球战略伙伴关系”,计划把自己的 Agent 嵌入 Word、Excel、PowerPoint、Microsoft 365 和 Agent 365,并通过 Microsoft Marketplace 进入企业市场。
微软也在官方专题文章中介绍了景鲲和 Genspark,强调 Azure 为其多模型调度提供基础设施,同时帮助这家缺乏大型企业销售能力的创业公司接触微软的企业客户。
Genspark 是在微软的 Ignite 2025 大会期间宣布这项合作的。有意思的是,在这场大会上作为 Agent 合作伙伴被邀请在主舞台分享的,是另一家华人背景的通用 Agent 创业公司—— Manus 的联合创始人张涛。
这并未影响 Genspark 的传播节奏。会议期间,Genspark COO 桑文在与微软 CEO 纳德拉(Satya Nadella) 合了影,立即在社交媒体上称赞这位“世界级领导者”,并宣布期待进一步深化微软与 Genspark 的合作。公司在新闻稿、官网简介和媒体材料中,也不断强调创始团队来自微软,并突出景鲲曾参与 Bing 创立的职业经历。
这些素材经过 Genspark 的反复组合,产生了一种明确的身份效果:景鲲不仅仅是一个采购了 Azure ,并接入了微软 Agent 365 的创业者,而被塑造成一名回到微软生态、得到昔日硅谷巨头认可的“微软老兵”。
必须承认的是:Genspark 从来并没有捏造与 OpenAI、Anthropic 和微软的合作。它们真实且具有明确的商业价值—— OpenAI 和 Anthropic 获得了一个快速增长的 API 客户,微软获得了 Agent 365 的应用合作伙伴,Genspark 获得了模型能力、云基础设施和企业分发渠道。
但这从不意味着巨头们与 Genspark 的关系如这家公司自己描述得那般对等和密不可分。
面对美国科技巨头,Genspark 希望每一次采购、接入、客户案例、高管合影乃至一瓶红酒,都被最大程度地看见,被赋予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层次的解读。
而面对中国的开放权重模型公司,即使对方的模型已经进入其产品,Genspark 期待的最理想的状态却是“只有模型能力留下,开发者的名字、公司的品牌和双方关系全部雪藏。
Genspark 拒绝用中国技术的来源参与定义自己的一分一毫,而事实上这并不能真的做到。
尽管从 Genspark 的官网介绍和官方传播中几乎找不到任何与中国有关的痕迹,它也不向中国大陆用户直接提供服务,但在其不断攀升、迄今已达2.5亿美元的年化收入中,很难说完全没有中国客户的贡献。
问题首先出在规模上。
与 OpenAI “万亿 token 俱乐部”中排在 Genspark 之前的多邻国、OpenRouter、Shopify、Salesforce、Notion 和T-Mobile 等公司相比,Genspark 既缺乏相匹配的公开用户规模,也缺少足够庞大的企业客户名单。
AICPB 数据显示,从2026年3月开始,Genspark 网站月访问量从2184万一路下滑至6月的1215万,累计减少约44%。但在同一时期,Genspark 宣称的年化收入却从3月12日的2亿美元,迅速增加到4月8日的2.5亿美元。
网站访问量当然不等于收入。企业客户、高价套餐、年度合同和桌面端产品都可能让收入增长与网页流量脱钩。但当一家以产品驱动增长著称的 AI 创业公司,在用户访问量持续下降的同时,一个月内增加了5000万美元年化收入,真正值得追问的,便不只是有多少人在使用 Genspark,而是谁在向 Genspark 付钱。
多名熟悉中国 AI 产业和跨境 AI 供应链的人士,对我们提到了一种可行性:一些无法直接从 OpenAI,特别是 Anthropic 采购 API服务,却希望在自己的产品中使用美国前沿模型能力的中国公司,正在将 Genspark 视为一条间接的“中转站”通道。
这种交易未必表现为简单粗暴地转售 API 密钥。更现实的方式,是由 Genspark 以美国公司主体采购模型服务,再将模型能力包装进定制接口或托管解决方案,向下游客户出售。
如果这类交易确实存在,Genspark 的几个反常数字便获得了另一种解释:它既可以在网站访问量下降的同时继续提高年化收入,也可以在公开用户规模有限的情况下消耗更多 token;中国客户向 Genspark 支付的服务费用可以被计入其经常性收入,产生的模型调用则继续累积在 Genspark 名下。
截至目前,我们尚未获得能够完整还原这类交易的合同和账单。但来自不同渠道的人士对这种合作方式给出了相近描述。
法律意义上,Genspark 是一家美国公司,不属于 OpenAI 和 Anthropic 公开限制服务的地区。对两家上游模型公司而言,它是一个总部位于 Palo Alto、调用规模庞大、增长速度惊人的美国客户。至于模型能力经过 Genspark 的 Agent 和企业服务之后,最终进入了谁的产品、由谁实际使用,外界很难从 API 调用量和客户案例中得知。
OpenAI 和 Anthropic 当然有能力进一步审查最终用户及应用场景。但面对一个已经进入万亿 token 俱乐部,并可能每年贡献数千万美元收入的重要客户,审查尺度、商业利益和客户关系之间从来不会完全彼此独立,尤其是在这两家顶级 AI 公司需要靠收入增长冲刺 IPO 的阶段。
猎豹移动的历史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参照。它曾是 Facebook 和 Google 在中国最重要的广告代理商和流量合作伙伴之一,CEO 傅盛参加过 Facebook 的客户早餐会,与时任 Facebook COO Sheryl Sandberg 公开合影。而这种“亲密”关系并没有改变双方在产业链上的真实位置:2018年底开始,Facebook 和 Google 先后以点击注入劫持广告和干扰性广告等理由,切断了猎豹移动的账户。
Genspark 表面上极力与中国保持距离,中国模型公司不被允许进入它的朋友圈,中国投资机构很少出现在它的融资叙事里,中国同行也很难与它获得与美国科技公司相同的公开互动。但在这一整套精心维护的“美国公司”形象背后,来自中国的模型、资金和潜在“客户”,可能从未真正离开过。
某种意义上,Genspark 越是努力证明自己与中国无关,就越值得追问:这层被刻意隐藏的关系,究竟只是它不愿提及的过去,还是仍在为它创造收入的现在。
AI Costco,克隆狂魔与投放机器
必须承认,Genspark 并不只是一家任由联合创始人和高管们在社交媒体上晒 AI 名人合影、刻意夸大与硅谷巨头的“亲密关系”,又在表面上与来自中国的一切刻意疏离却暗通款曲的“皮包”公司。
它有着硅谷 AI 创业公司中罕见的产品复制、工程整合和商业投放能力。这些稀缺且关键的能力,确实能 Genspark 其在一众通用 Agent 产品中脱颖而出,让它的同行 Manus 经常如芒刺在喉,更让它昔日的竞争对手 Perplexity 望其项背。
但是这一切,都与它一直努力捆绑的硅谷属性和美国商业世界毫无关联。在精神上,Genspark 与它标榜的扎根生长的国度毫不相通。它的精神世界直通中国互联网的蛮荒早期,那个完全建构在丛林法则的时代。一旦某种 AI 产品形态得到市场验证,甚至还没被用户买单,Genspark 便能迅速拆解其功能、接入现成模型与工具,在极短时间内推出一个足够相似、价格更具攻击性,并被纳入统一订阅体系的 Genspark 版本。
它从未发明过过任何新的产品概念,但总能最快地把热门概念搬进同一座“AI 超市”的公司。从 AI 搜索、通用 Agent、Slides、Sheets、Docs、Browser、Developer、Designer、语音输入、邮箱助手,到 Claw、SecondBrain 和几乎复刻 Plaud 的 AI 录音卡……Genspark 的核心能力从来不是技术壁垒技术壁垒,而是持续观察市场、快速跟进、批量上架,再用低价、多模型路由切换和大规模广告投放,将这些产品捆绑出售。
在会员权益页面最醒目的位置,Genspark 直接写道:“Genspark is the AI Costco. We select the best for you.”
Genspark 就是 AI 界的 Costco,随后它宣称:把所有前沿模型和所有 AI Agent 装进同一个会员体系,让用户不必再分别为 ChatGPT、Claude、Lovable、Perplexity 和 Typeless 付费。
景鲲也在社交媒体上反复使用这一说法。早在2025年11月 Claude Opus 4.5 发布时,他便把 Genspark 描述为替用户选择最佳模型的“AI Costco”,强调只购买一份订阅便已足够。后来,公司官网干脆把这句话升级为会员产品的核心广告语,并在页面结尾再次提醒用户:“You found the AI Costco.”

这是个确实精准得有些天才的比喻:如果说 OpenAI 和 Anthropic 在生产 AI 时代的“原材料”,那么 Genspark 就是开在它们下游的 Costco:很少发明货架上的商品,却擅长采购、重新包装、批量陈列,并让消费者产生一种只需购买一张会员卡,就能拥有整个 AI 世界的感觉。
它批量采购 OpenAI、Anthropic、Google 以及多家开放模型公司的 token,将70多个模型、80多种工具和20多个数据源,统一包装进一个订阅账户。用户不需要分别购买 ChatGPT、Claude、Gemini、Midjourney、Gamma、Cursor、
这就是 Genspark 最容易被消费者理解、也最可能产生收入的价值:它未必在任何单一品类上做到最好,但货架足够长,商品足够多,会员价格看起来也足够划算。
有 VC 界人士对我们笑称:Genspark 就是大洋彼岸一个升级版的哩布哩布 Pro。
更有意思的是,作为一家 AI Costco,这座仓库里的新品,经常在别人的商品刚刚热销之后便迅速上架。
2024年5月底,Perplexity 推出可以将搜索结果整理为完整页面的 Perplexity Pages,几周后,Genspark 就发布了以自动生成网页为核心的 Sparkpage,作为它的第一个产品,正式进入 AI 搜索市场。
2025年3月,Manus 凭借能够自主拆解任务、调用工具并交付完整成果的通用 Agent 走红。不到一个月后的4月2日,Genspark 关闭原有 AI 搜索产品,推出功能结构和产品定位都高度相似的 Super Agent,并迅速将自己重新定义为一家通用 Agent 公司。
随后,这台产品机器开始以近乎每周一次的速度扩张货架。
4月22日,AI Slides 上线,进入 Gamma、Canva 和 Manus 已经验证的 AI 演示文稿市场;5月8日推出 AI Sheets,5月15日推出 AI Drive 和下载 Agent,6月初开始接管 Google Workspace,6月10日发布 AI Browser——几乎就在Dia开放测试、Perplexity 准备推出 Comet 的同一个时间窗口。
7月2日,Genspark 发布 AI Docs;7月9日又推出可以根据提示词生成专业播客的 AI Pods,产品形态很容易让人想到已经因 Audio Overviews 走红的 NotebookLM;8月14日,它在 Cursor、Claude Code、Lovable、Bolt 和 Replit 已经完成市场教育之后推出 AI Developer;一周后的8月21日,又在
Genspark 的高管们并非一味“神隐”。
多位国内和硅谷的华人创业者向我们感叹,他们慕名求见景鲲,想从他那里习得产品运营,以及在英语世界 go to market 的经验。结果在被允准见面后不久,Genspark 便发布了一个与他们的 demo 功能甚至界面完全一致的新组件。而这些年轻创业者的 demo 往往还未正式上线或发布。
当然,也有无需与创始人见面即完美复刻的案例。
2025年7月底,LibLib 的母公司演语科技即将正式在旧金山发布面向海外的视觉设计工具
到了2026年,这种“跟随”,已经从功能层面进入命名层面。
1月,Genspark 发布主打语音输入的 Speakly,在命名上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已经迅速增长的 Wispr Flow 和 Typeless;同时上线的 AI Inbox Workflow,也进入了 Shortwave、Lindy 等产品早已争夺的邮件 Agent 市场。
OpenClaw 在2025年底以 Clawdbot 之名出现,并在2026年初成为硅谷最热门的开源 Agent 项目之一。3月12日,Genspark 推出运行在专属云电脑上的 Genspark Claw,不仅保留了“Claw”这个最具识别度的名字,也沿用了通过即时通信工具向一个全天在线 Agent 布置任务的核心交互方式。区别是 OpenClaw 要用户自己部署,Genspark 则把它封装成了一个付费、托管、点击即用的商业产品。
Genspark 任何一次与其它 AI 产品的“接近”,其实都可以被解释为行业共识。AI 公司同时进入浏览器、代码、文档、设计和语音市场,本身并不足以证明谁“抄袭”了谁。而 Genspark 也确实会在已有品类上加入自己的多模型编排、工具调用和 Agent 执行能力,这并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只是,当这种刻意的“接近”,连续出现在发布时间、产品命名、界面形态、功能组合乃至市场话术之中时,“行业共识”就越来越像一条训练有素的产品策略:等待一个品类被其他公司完成市场验证,然后用极短时间做出 Genspark版本,把它塞进已有订阅,再宣布这是一次“世界首创”——WORLD FIRST。
“WORLD FIRST”几乎已经成为 Genspark 产品博客的一种固定句式。
从世界首个异步 Agent、世界首个数据搜索 Agent,到世界首个全 Agentic 下载 Agent、世界首个一句话生成任何文档的 AI Docs,增加一个新货架,Genspark都要重新发明一次“世界第一”。
这并不是一家单纯的“克隆公司”所能做到的。克隆只是表象,背后真正的能力是一条高度工业化的产品流水线:调用现成模型,接入现成工具,复用统一账户、积分、存储和 Agent 框架,再用 AI 生成大部分代码,以极短周期完成新功能的组装和上线。
竞争对手需要依靠一个产品建立一家公司,Genspark 则试图用一家公司覆盖整个Product Hunt
真正让“行业趋同”这个解释显得勉强的,是 Genspark 在2026年7月推出的硬件产品 SecondBrain Note——也就是它所称的 Genspark Note。

这是一张可以吸附在手机背面的超薄 AI 录音卡:支持面对面会议和电话录音,自动完成转写、摘要和信息提取,再把内容同步到 Genspark 的 SecondBrain。它厚约2.9毫米、重26克,提供64GB存储,最长可以连续录音35小时,首发价格179美元。
它几乎就是 Plaud Note 的复印件。
Plaud 在2023年便推出了信用卡形态、通过 MagSafe 吸附在手机背面的 Plaud Note;2025年发布的 Plaud Note Pro 同样主打会议与电话双模式录音、AI 转写和摘要,机身厚约2.9毫米、内置64GB存储,售价也是179美元。
两者不仅解决同一个问题,甚至连硬件形态、使用方式、核心功能、尺寸参数、存储容量和价格锚点都像是来自同一份产品需求文档。
如果说 Genspark 的 AI Slides、AI Developer 和 AI Designer,还可以被解释为创业公司对热门软件赛道的集体追逐,SecondBrain Note 已经很难再用这种理由轻轻带过。
从消费者能够看到的产品层面看,Genspark 几乎把 Plaud 已经验证完成的产品定义整件搬进了自己的货架,然后在后端接上 SecondBrain、邮箱、日历和 Agent 系统,把“录音之后可以继续执行任务”包装成自己的差异化。
Plaud 花了几年时间把 AI 录音卡做成一个品类,Genspark 用一次产品发布,就把品类收入了自己的会员仓库。
这些是怎么做到的?这条流水线如此复杂庞大,真的不需要那么多工程师么? Genspark 的 Linkedin 页面显示这家公司只有几十名员工,除了少数在日本之外,基本都在旧金山湾区,且工程师数量极其有限,多为 2026年之后入职者。
有业界人士对我们透露,2025年下半年,Manus 的一个投资人对 Manus 迁至新加坡之后仍维持了100人的团队,其中一半以上是工程师表示不解,称 Genspark 只有 20-30人,全职工程师很少,为什么产品扩张能力那么强?
Manus 联合创始人和 CEO 肖弘只好“委屈” 地解释:Genspark 肯定不止20-30人。
而据我们了解:作为一家宣称由微软、Google、Meta、YouTube 和 Pinterest 等前员工创立的、总部在加州 Palo Alto,同时在东京和新加坡有办公室的“美国公司” Genspark,其真正的“工程团队”有数十人,在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一带办公。
也就是说,大洋彼岸的 Genspark,一直通过一家若隐若现的“关联公司” 进行着 Costco 铺货似的产品流水线式、工程化的复刻。包括景鲲和朱凯华在内的 Genspark 联合创始人们经常出现在这间公司的办公室。
Genspark 对外炫耀的是一支极小、极高效的“美国团队”,但真正支撑这台产品机器持续运转的,可能从来不是公开组织架构中的那些人,而是一套被刻意隔离在公司架构与叙事体系之外的中国研发体系。
硅谷是 Genspark 的橱窗,中关村是它秘而不宣的工厂。
如果说 Genspark 的前台是一家 AI Costco,后台是一具永不停歇的克隆机器,那么在仓库和机器之外,Genspark还摆放了一只功率惊人的“扩音器”。
Genspark 反复讲述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增长故事:在 ARR 达到1亿美元之前,公司没有花钱投放广告,增长几乎完全来自产品和用户口碑。
这个说法经不起细究。
Genspark 在实现1亿美元 ARR 之前或许尚未购买超级碗、纽约地铁这类昂贵的传统品牌广告,但它绝非没有进行付费营销。
早在2025年初,X 上便已经出现由 Genspark 购买分发、带有“Ad”标识的推广推文;Instagram 和 LinkedIn 上也出现了标注“ad”、“sponsored”,以及“WorkWithGenspark”的创作者内容。
Genspark 还在2025年9月公开推出联盟营销计划,承诺向推荐者支付每笔交易20%的佣金。相关调查则显示,公司在2025年初已经组织起一个由60多名创作者组成的内容网络。这些创作者在内部被称作“实习生”,实际上按照视频数量领取报酬,曾在两周内为 Genspark 制造约2000万次 TikTok 和 Instagram 播放。
这套做法的巧妙之处,恰恰在于它不像广告。创作者以个人账号发布产品测评、功能演示,以及“偶然发现了一款惊人的 AI 工具”的体验视频,商业合作关系有时只通过不起眼的标签披露。付费传播因此被包装成用户自发推荐,集中投放则呈现为产品突然在社交媒体上“自然走红”。
所以,Genspark 所谓“一亿美元 ARR 之前没有投放”,更准确的意思可能是:此前没有进行昂贵而显眼的传统品牌广告。
只是在1亿美元 ARR 之后,它不再掩饰自己是一台投放机器。
2026年2月,Genspark 一次性购买了两支超级碗30秒广告,邀请《春天不是读书天》主演 Matthew Broderick 出镜。按照当年超级碗单支30秒广告超过800万美元的市场价格,仅电视媒体费用就可能超过1600万美元,尚未包括明星、制作、代理和后续传播成本。

公司随后宣称,广告播出后网站流量在一夜之间增长10倍。Genspark COO 桑文把这次投放描述为一个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大胆实验,并反复在播客、采访和社交媒体上讲述这段故事。
超级碗之后,Genspark 又把广告铺进了纽约地铁。
Genspark 在官方社交媒体上兴奋地宣布:“我们接管了纽约地铁”,并称 Genspark 正在把 AI 带给“这座从不停下工作的城市”。其中一幅广告只有一句极其简洁的文案:“JOB DONE”——工作完成。
但纽约人替它补上了广告的另一种解释。
有人在“DONE”前面加上一个字母“G”,把整句广告改成了“JOB GONE”——工作没了。一处只增加了一个字母的涂鸦,便把 Genspark 原本关于效率和自动化的承诺,改写成了公众对 AI 取代就业的控诉。

纽约地铁的涂鸦显然没有让 Genspark 收缩线下投放。此后,它又买下旧金山 4th & King Caltrain 终点站的立柱、横幅和电子屏,几乎完成了一次全站覆盖。严格来说,Caltrain 是连接旧金山与硅谷的通勤铁路,并非市内地铁;但对于一家急于触达科技从业者的 AI 公司而言,这里的乘客密度和目标人群显然比普通地铁更加精准。
这一次,Genspark 的广告也有了明显改善。纽约那句笼统而容易引发反感的“One prompt, job done”,被替换成了“Make AI work you”——让 AI 为你工作。
在这则广告里,AI 不再是令工作和劳动者一同消失的替代者,而成为受人指挥的工具。Genspark 没有改变产品关于自动化的承诺,却学会了把“取代你”重新包装成“服务你”。
这至少可以说明 Genspark 的广告迭代能力与产品复制速度同样惊人:一次投放遭遇嘲讽之后,它没有减少预算,而是迅速修正措辞、提高信息密度,再把广告铺到硅谷工程师每天上下班必须经过的地方。
Genspark 随后密集进入YouTube、Instagram、TikTok、LinkedIn 和 X 上的 AI 工具推广网络。大量效率博主、办公软件测评账号、创业导师和联盟营销人员,在相近时间发布结构高度一致的内容:停止购买10种 AI 工具、每月只花20美元、让一个 AI 员工全天替你工作。
这些广告出售的不是某一项具体能力,而是 Costco 式的价格错觉:只要一项订阅包含足够多的商品,消费者就很难逐一判断每件商品究竟值多少钱,又有多少功能会在积分耗尽之前真正被使用。
与此同时,Genspark 继续购买另一种更昂贵的流量——可信度。
如前文提及,MIT AI Conference 的超级白金赞助、Step Dubai 的Co-Working Sponsor、AI Summit Seoul 的展示合作、Microsoft Ignite 期间的高管合影、OpenAI 颁发的万亿 token 奖牌、Anthropic 客户案例宣传片等。共同构成了一套覆盖创业社区、企业客户、开发者和资本市场的品牌投放系统。
值得一提的,是 Genspark “登上”《华尔街日报》的故事。
2026年6月,《华尔街日报》的网站上出现了一篇景鲲的长篇问答,标题是《AI 原生组织与 AI 专家的崛起》。页面完整复制了《华尔街日报》商业频道的字体、栏目导航和视觉风格,配有景鲲的手绘肖像,读者稍不留意,很容易把它理解为《华尔街日报》记者对 Genspark CEO 的正式采访。
但这并不是《华尔街日报》新闻编辑部的报道。
页面并不位于通常刊发新闻的 wsj.com,而是在商业合作内容使用的 partners.wsj.com。网页顶部清楚标注着Paid Program”(付费项目),点击旁边的“What’s This?”后,出现一句没有歧义的解释:“This is paid content created by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Advertising Department”。
页面底部,它又重复了一遍:这些内容由《华尔街日报》广告部门旗下的 Custom Content 团队制作。
这也不是 Genspark 购买的一条普通展示广告,而是一套以“The AI Specialist Era”为主题的定制原生广告项目。除了景鲲的个人问答,还包括对 COO 桑文的《On the Front Lines of AI》、宣传“10倍知识工作者”的访谈,以及日本广告公司 ADK 使用 Genspark 的客户案例。

Genspark 的 LinkedIn 账号发布了这则消息。它公开地写道:“在一次新的《华尔街日报》采访中,我们的联合创始人兼 CEO 景鲲解释了 AI 原生组织的崛起”。
景鲲本人也在 X 上转发了内容,还在社交媒体附上了自己捧着这篇“报道”版面的照片。一位 CEO 捧着自己投放的广告,多少有些喜感。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Genspark 需要不停发布产品。
一个横跨搜索、浏览器、文档、设计、代码、语音、会议、邮件和云电脑的“全家桶”,天然比单一产品拥有更多投放入口。每增加一个功能,就可以重新发布一次新闻,重新邀请一轮博主测评,重新制造一个竞争对手,重新讲述一次“我们又改变了工作方式”。
产品负责制造广告素材,广告负责制造用户和收入,收入数字又反过来成为下一轮广告最重要的素材。
这是一台完整的增长永动机。
然而,超级碗带来的流量并不会永远停留。AICPB 数据显示,Genspark 网站访问量在2026年3月达到2184万之后连续三个月下降,至6月只剩1215万,超级碗制造的注意力高峰很快消退。纽约地铁和旧金山 Caltrain Station 的广告都没能扭转这个趋势。
但对 Genspark 而言,流量是否长期留存或许并不是唯一目标。只要一部分用户购买年费,一部分企业签下合同,一部分投资人相信增长故事,一部分媒体继续引用它的 ARR,投放就已经完成了任务。
这就是 Genspark 最难复制的“壁垒”(moat):它不会比任何一个竞争对手更早发明产品,却总能更快地把别人的品类装进自己的货架;它未必拥有最独特的模型,却可以买下足够多的模型;它未必能够长期占据用户注意力,却敢在注意力最昂贵的地方一次买下两支广告。
从这个意义上说,Genspark 确实是一家极具竞争力的公司。
它的竞争力从不是追求前沿智能的雄心和智慧,而来自一种更复杂的系统能力:观察什么正在流行,复制什么已经得到验证,隐藏什么可能包装自己的美国身份,再把剩下的一切用最快速度推向市场。
这套系统同样被用来生产 Genspark 自己。
微软履历、OpenAI 奖牌、Anthropic 的“亲密伙伴”、与纳德拉的合影以及《华尔街日报》的付费内容,被放到最显眼的货架上;百度经历、中国投资机构的加持、神秘北京工程团队,以及被间接调用的中国开放权重模型,则被移入仓库深处。
一切属于美国的,都是光鲜的;一切属于中国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这就是 Genspark 的生存逻辑,也是“外宾 Genspark”真正的含义。
它在中国同行面前扮演一家需要被郑重接待的硅谷公司,又在硅谷面前努力抹去自己赖以成功的中国组织经验。它不是简单地从中国走向美国,而是在商业上同时使用两个世界,却只允许其中一个世界出现在阳光下。
从这个意义上,Genspark 最成功的 Agent,或许就是 Genspark 自己:它调度美国的模型、中国的工程师、全球的资本、硅谷的品牌和媒体的信誉,共同执行一项长期任务,让世界相信:它从来只是一家来自 Palo Alto 的美国 AI 公司。

